老趙他們幾個從格致院出來,走得比平時快了許多。
老張邊走邊嘆氣,說比在車間裡干三天活還累。
老李沒吭聲,低著頭看自己的筆記本。
老趙走在最後,嘴裡嘟囔著那個「暈」字,反覆念了好幾遍,念著念著自己笑了。
第二天一早,朱十八到了工研院。
老張他們已經開工了,車間裡叮叮噹噹響成一片。
朱十八走進車間,老張正蹲在新工具機旁邊加工炮架的零件,老李在調試電池,老趙在纏漆包線。
幾個人幹得很專注,連他進來都沒注意。
朱十八站在老張身後看了一會兒,老張的手很穩,刀架進給均勻,切下來的鐵屑捲成細細的卷,落在地上。
他沒有打擾,轉到老李那邊,老李正在記錄電池的電壓,幾十個罐子一字排開,電線接得密密麻麻。
又轉到老趙那邊,老趙手裡的漆包線越纏越順,絲綢薄而均勻,刷上漆之後透亮。
他在車間裡轉了一圈,然後走到車間中央,拍了拍手:「都停一下,我說兩句。」
匠人們放下手裡的活,圍了過來。
朱十八掃了一眼眾人,開口道:「這幾天的課,你們聽得辛苦。我知道你們聽不懂,不是你們笨,是那些東西對你們來說太新了,換了誰都一樣。所以後面的課你們不用去了。」
老張愣了一下:「郡王,不去了?那無線電……」
朱十八擺擺手:「無線電的事不急,現在最急的是前方戰事。沐英在佐渡島等著,對方的船隨時可能到。他需要炮,能壓住對方船炮的炮。四型炮威力夠,但太重,船不好運。所以咱們要趕製一批輕型炮架,把四型炮拆開運,到了島上再組裝。」
他頓了頓,繼續道:「另外,水雷也要趕工。這些活,比上課重要。」
老張把卡尺往桌上一放,聲音都拔高了幾分:「郡王,您早說啊!上課那幾天,小人急得嘴角都起泡了。聽不懂,又不敢不問,問了也聽不懂,還是幹活踏實。」
老李在旁邊點頭,老趙也跟著點頭。
朱十八笑了:「行,那就干。炮架你們有經驗,之前造過,這次只是改輕型,減重不減強度。老張,你牽頭,三天之內出樣品。」
老張拍著胸脯:「沒問題。」
交代完,朱十八出了工研院,上了馬車,對安伯說:「去化工部。」
化工部自從上次發生過爆炸後就搬到了工研院的另一頭。
主要是朱十八實在不敢讓化工部繼續留在工研院裡了,太危險了。
化工部里有幾間獨立的車間,周圍拉著警戒線,門口掛著「閒人免進」的木牌還有重兵把守。
朱十八走進去的時候,朱橚正穿著防護服,戴著護目鏡,對著一個燒瓶發呆。
燒瓶里的液體咕嘟咕嘟冒著泡,顏色從無色變成淺黃,又從淺黃變成深黃。
旁邊幾個研究員也在各自忙碌,有人記錄數據,有人調配試劑,有人清洗器皿。
朱橚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朱十八,連忙放下燒瓶,摘下護目鏡迎上來:「小叔公,您怎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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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十八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來看看你。這幾天在格致院上課,你怎麼沒去?」
朱橚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去了一天,後面沒去。不是不想去,是手裡這個實驗停不下來。」
朱十八點點頭,看了看那個燒瓶:「做什麼呢?」
朱橚道:「新火藥配方。上次的威力還不夠,侄孫想著在配比里加一點硫磺和鋁粉,試試能不能提高爆速。但鋁粉不好提純,試了好幾次,純度都不夠。」
朱十八想了想:「鋁粉的事不急,先把火藥配方穩定下來。另外,我這邊有個事跟你說。」
朱橚認真聽著。
朱十八道:「格致院的課,你抽空去聽。不用天天去,隔三差五去一趟就行。電磁學的東西,對化工有用。電化學反應,電解,電鍍,以後都用得上。你現在不聽,以後還得補。」
朱橚點頭:「侄孫記下了。等這個實驗做完,就過去。」
「還有,你手下的研究員,也帶幾個去。化工部不能光悶頭做實驗,理論也要跟上。格致院的學生們底子好,你們可以多交流,互相學習。」
朱橚應了。
朱十八站起來,拍了拍朱橚的肩,沒有多留,轉身出了化工部。
朱橚送他到門口,又回去守著那個燒瓶。
三天時間,工研院的燈就沒熄過。
老張帶著徒弟們連軸轉,炮架的零件一個一個從工具機上下來,打磨、裝配、調試,報廢了十幾個,終於做出一套合格的樣品。
朱十八親自來驗收,炮架比原來的輕了差不多一半,裝上百鍊鋼的炮管,推到城外試射。
第一發,炮架紋絲不動。第二發,還是紋絲不動。第三發,老張特意加大了裝藥量,炮架只是微微顫了一下,沒有散架,沒有變形。
「成了!」老張激動得差點從觀測台跳下去。
第五天,二十門四型炮全部改裝完畢,配上輕型炮架,裝上了運輸船。
水雷也趕出了一百枚,用木箱碼好,一箱一箱抬上船。
朱十八站在碼頭上,看著那些船緩緩駛離港口。
船上的工匠還在做最後的固定,炮管用油布裹了好幾層,水雷的木箱之間塞滿了稻草,防止碰撞。
王虎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些船。
「老王,你說這些炮到了佐渡島,沐英會不會嫌少?」
王虎想了想:「二十門不少了,夠壓住對方的船炮。四型炮的射程比普通船炮遠,只要打上幾發,對方的船就不敢靠近。」
朱十八「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安伯走過來,小聲問:「老爺,回府嗎?」
朱十八看了看天色,太陽已經偏西了,碼頭上的人漸漸散了,只有幾個水手還在甲板上忙活。
他沒有回答安伯,轉身走到碼頭邊緣,看著江面上那些越行越遠的船。
他在碼頭站了很久,直到那些船變成一個個小黑點,消失在天水相接的地方,才轉身往回走。
朱十八上了車,靠在車壁上。
工研院的老師傅們繼續趕工,朱橚在化工部做實驗,格致院的學生們在方孝孺和解縉的帶領下繼續上課。
他閉上眼,聽著車輪軋過青石板的聲音,一下一下,規律得像心跳,這是大明的心跳。
從應天到佐渡,幾千里的海路,這些炮和雷要走上好些天。
他不知道它們能不能趕上那場仗,但他知道,即使趕不上,它們也會成為沐英守住金山的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