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火器送走之後,朱十八心裡那根繃著的弦稍微鬆了一點。
二十門四型炮,一百枚水雷,足夠沐英在佐渡島上撐一陣子了。
但他沒有歇下來,電報的事還卡在半道上,有線電報雖然能用了,但線鋪不遠,鋪長了信號就弱,中間還得加中繼站。
大明太大了,從應天鋪到北平,幾千里,中繼站最少就得十來個,而且每個站點還得配人駐守和維護。
而無線電報又遙遙無期。
粉末檢波器的靈敏度始終提不上去,天線的高度、線圈的圈數、電容的大小,一項一項試,試了無數次,信號還是斷斷續續。
朱十八知道急不來,但他等不起。
佐渡島那邊還在打,女真那邊剛剛平定,瓦剌在草原上蠢蠢欲動,弗朗機人的船還在廣東海面上漂著。
每一處都需要及時的消息,每一處都需要快速的通訊。
所以他想了個折中的辦法,有線電報先用著,鋪到主要的城市,至少保證應天能跟徐州、濟南、北平通消息。
等無線電報攻克了,再慢慢替換。
鋪線的事不複雜,立幾根木頭杆子,把銅線架上去,隔一段距離加一個中繼站,能傳多遠算多遠。
不需要精密的工具機,不需要熟練的工匠,只要有足夠的人手,足夠的木頭,足夠的銅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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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活交給別人他不放心。
工研院的師傅們要趕製火器、電報機、無線電零件,抽不出手。
格致院的學生們要上課,也不能長期在外面跑。
他想到了一個人……李景隆。
那小子有錢、有人、有渠道,鋪線這種粗活正適合他。
朱十八讓安伯去清談閣傳話,讓李景隆即刻來工研院,又讓人去把王虎從車間裡叫出來。
李景隆來得很快,一進門就滿臉堆笑,拱手作揖,嘴裡的好話一串一串往外冒。
朱十八指了指旁邊的椅子讓他坐下,又讓王虎也坐。
「今天叫你們來,是有個事要商量。」朱十八開門見山,對著李景隆問道,「電報機你都知道了吧?」
李景隆點頭:「知道知道。老祖宗您造的那個電報機,孫兒早就聽說了。足不出戶就能把消息傳到千里之外,孫兒還說什麼時候能親眼看看呢。」
朱十八沒有接他的馬屁,繼續道:「現在有線電報已經能用了,但線鋪不遠。得從應天往外鋪,先鋪到滁州,試點。滁州通了,再往徐州鋪,徐州通了再往濟南、北平鋪。一段一段接起來,一直鋪到北平。」
李景隆眼睛一亮:「老祖宗,這活孫兒能幹啊!鋪線又不難,不就是立幾根杆子,把銅線掛上去嘛。」
朱十八點頭:「就是這活。但你別小看,沿著官道走,隔幾十步立一根杆子,從應天到北平幾千里,你得立多少根?杆子要直,埋得要穩,銅線要拉得緊,不能垂下來。風一吹,雨一淋,線斷了、杆倒了,你還得修,這不是一天兩天能做完的。」
李景隆收了笑,認真起來,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本子,開始記。
朱十八又道:「剛好鐵軌也在鋪,工人的路線上重複。你這邊組織人手,跟王虎那邊配合,鐵軌鋪到哪兒,你的電線桿就立到哪兒。工地上有現成的路、現成的工人、現成的材料運輸。省時省力,兩邊都不耽誤。」
王虎在旁邊點頭:「郡王說得對。鐵軌已經鋪過了滁州,快到鳳陽了。沿途的工人、材料、運輸都是現成的,李世子的人跟著走就行。」
朱十八從懷裡掏出一張圖紙,遞給王虎,指著上面的尺寸和結構說:「這是電線桿的圖紙,木頭就行,不需要鐵。高度要夠,銅線拉低了不安全,容易被行人碰到。埋深要夠,太淺了風一吹就倒。杆子和杆子之間的距離,不能太遠也不能太近。」
他用手指在圖紙上比劃了幾下,把關鍵部位的尺寸、角度、連接方式都交代了一遍。
王虎接過圖紙仔細看了一會兒說道:「這個不難,臣讓木工房先做幾根樣品,試立一下,沒問題就批量生產。」
朱十八點頭,又轉頭看向李景隆:「你的人跟著鐵軌的進度走,杆子立好了,銅線拉上去。銅線不能直接綁在杆子上,要用絕緣子隔開。絕緣子用陶瓷做,讓窯廠燒,樣式簡單,不用太精細,回頭畫個圖給你。」
李景隆在本子上飛快地記,筆尖沙沙響。
朱十八又問王虎:「老王,鐵軌現在鋪到哪兒了?我記得上次你說快到鳳陽了。」
王虎道:「回郡王,已經過了滁州,再有個把月就能到鳳陽。沿途的車站也建好了,滁州站、鳳陽站都已經完工,隨時可以使用。」
朱十八眼睛一亮,嘴角翹了起來:「車站建好了?行啊,速度不慢。」
王虎笑了:「都是老百姓的功勞。陛下下了旨,工錢翻倍,沿線百姓搶著干,進度自然快。」
李景隆在旁邊插嘴:「老祖宗,您說準備去滁州一趟?坐蒸汽機車去?」
朱十八點頭:「對。線路通了,車站建好了,該去驗收了。順便看看沿途的地形,研究一下電線桿怎麼立。你也去,帶著你的人,實地看,現場學。別到時候圖紙發下去,工人看不懂,立歪了還得返工。」
李景隆使勁點點頭。
朱十八擺擺手:「行了,回去準備人手吧。等蒸汽機車出發,我叫你。」
李景隆應了,大步走了。
朱十八站在工研院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鋪線的事定下來了,跟鐵軌一起走,省時省力。
蒸汽機車也快通了,到時候從應天到滁州,一個多時辰就能到。
他轉身走進車間,老張還在調試新車床,老李在記錄電池的數據,老趙在纏漆包線。
他沒有打擾他們,在車間裡轉了一圈,然後出了工研院,上了馬車。
馬車往郡王府駛去,朱十八靠在車壁上,腦子裡還在轉著鋪線的事。
鐵軌鋪到鳳陽,電線桿就立到鳳陽。
鐵軌鋪到徐州,電線桿就立到徐州。
一步一步往前推,總有一天,電報能通到北平,通到遼東,通到倭國。
到那時,大明的每一個角落,都能聽到那「嘀嘀」的聲音。
馬車在郡王府門前停下,朱十八下了車,走進書房。
他鋪開一張大紙,拿起鉛筆,開始畫絕緣子的圖紙。
陶瓷的,中間一個孔,兩邊帶凹槽,銅線卡在凹槽里,用麻繩綁住,不會滑脫。
畫完一個,他又畫了一個,不同的尺寸,給不同粗細的銅線用。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鉛筆在紙上沙沙地響。
他沒有停,一直畫到春桃來敲門,說該用晚膳了。
朱十八應了一聲,放下鉛筆,把圖紙一張一張疊好,收進抽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