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還沒亮透,朱十八就起了。
他一宿沒怎麼睡,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蒸汽機車的事情。
藍沁怡被他吵醒了兩回,迷迷糊糊問道:「夫君,怎麼了,睡不著嗎?」
朱十八戳了戳她的臉說道:「沒事,你快睡吧。」
天邊剛泛起魚肚白,他就穿好衣裳出了門。
安伯已經在門口等著了,馬車也備好了。
朱十八上了車,對安伯說:「走,咱們去應天車站。」
應天車站建在城外,緊挨著鐵軌。
說是車站,其實就是一個青磚灰瓦的房子,一間候車室,幾間倉庫,旁邊就是鐵軌,然後就是長長的站台。
站台是水泥鋪的,平整結實,正好與車廂地板齊平。
站台上鋪著碎石,踩上去沙沙響。
朱十八下車的時候,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
站台上密密麻麻站滿了人,有穿官服的,有穿布衣的,有拎著工具箱的工匠,有扛著旗幟的士兵。
老百姓來得最多,擠在站台外面,伸著脖子往裡看,嘰嘰喳喳地議論。
朱元璋來得比朱十八還早。
此刻他站在站台上,背著手,仰著頭,正看著那台黑色的蒸汽機車頭。
機車頭通體鐵黑,鉚釘排列整齊,煙囪高高聳立,鍋爐的銅閥門擦得鋥亮。
朱標站在他旁邊,馬皇后也在,手裡還拎著一個食盒。
李善長站在稍後面,拄著拐杖,眯著眼,也在看車頭。
朱十八走進去,朱元璋轉過身,臉上帶著興奮之色:「小叔叔,您可來了!咱都等半天了。」
朱十八笑著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大侄子,你這夠早的,怕不是激動得一宿沒睡覺吧?」
朱元璋嘿嘿一笑:「看您說的,咱能因為這麼點事就睡不著覺嘛!不過……」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激動也是真激動。咱昨晚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這個鐵傢伙。一閉眼就看見它跑,一睜眼就想過來看。」
朱十八又看了看朱標和馬皇后,笑著說:「標兒,侄媳婦,你們也來了。今天你們倆就先在這邊看看,主要就我和大侄子上去。咱們不能都上去。」
朱標和馬皇后點點頭,他們都懂,萬一出點什麼事,不能一家人全在上面。
朱十八又補了一句:「不過你們放心,車我還是很有信心不會有問題的。但為了以防萬一,總得留人在岸上。」
朱元璋已經開始往車頭那邊走了,朱十八跟上去。
王虎正蹲在車頭旁邊,帶著幾個師傅做最後的檢查。
檢查工作從車頭開始。
朱十八爬上駕駛室,看了看鍋爐,又檢查了水位計,水位正常。
駕駛室里檢查了一圈,沒發現什麼問題。
他從駕駛室下來,繞著車頭走了一圈,蹲下來看車輪和鐵軌的咬合,又站起來看煙囪和鍋爐的連接處。
王虎跟在後面,手裡拿著一個本子,每檢查一項就記一項。
檢查完車頭,朱十八又去檢查車廂。
兩節客運車廂,一節貨運車廂。
貨運車廂不載人,裝的是沙袋,用來模擬載重。
他走進客運車廂,座椅是一排一排的木椅,每個座位前面有一個小桌板。
窗戶很大,玻璃擦得透亮。
車廂的地板還沒上漆,但踩上去很穩,沒有鬆動的地方。
檢查完車廂,朱十八又檢查了車鉤、剎車、照明。
每一項都仔仔細細,沒有任何遺漏。
半個時辰後,朱十八從車廂里出來,站在站台上,長長地呼了口氣。
他轉身對王虎說:「檢查完了,沒有問題,準備啟動吧。」
王虎應了,跑回駕駛室。
幾個師傅爬上車頭,添煤的添煤,加水的加水,檢查管線的檢查管線。
鍋爐里的火越來越旺,發出低沉的轟鳴聲。
蒸汽從煙囪里冒出來,越來越濃,在晨霧中翻滾。
壓力表的指針慢慢往上爬,爬到了紅線位置。
王虎探出頭來,喊了一聲:「郡王,隨時可以出發!」
朱十八先帶著朱元璋、馬皇后、朱標、李善長,還有幾個文臣,走進後面的車廂參觀。
車廂里寬敞明亮,一排排木椅整整齊齊,小桌板擦得乾乾淨淨。
李善長拄著拐杖,在車廂里慢慢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座椅,又摸了摸小桌板。
他轉過頭,對朱十八說:「郡王,老臣活了這麼多年,從沒想過有一天能坐上不用馬拉的車。您這是……您這是讓老臣開了眼界了。」
朱十八笑笑說:「老李,開了眼界不算什麼。以後你出門就不用坐馬車了,坐這個,快,穩,還不顛,想去哪兒。」
李善長點頭,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
朱元璋在旁邊看著,沒說話,只是拍了拍李善長的肩。
參觀完,朱十八開始安排第一批上車的人。
他站在站台上,手裡拿著一張名單,一個一個念:「陛下、我、格致院的學生代表,二十個人。老李、老王。工研院的師傅們,五個。侍衛,十個。」
被念到名字的人依次上車,有人緊張得腿都在抖,有人興奮得咧嘴笑,有人摸著車門不敢上去。
老張第一個爬上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臉貼著玻璃往外看。
朱元璋上了車,找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手放在小桌板上,手指輕輕敲著。
一切安排妥當後,朱十八對王虎喊道:「老王,可以出發了!」
王虎聞言拉響了汽笛。
嗚!!!
一聲長鳴,劃破了清晨的寧靜,驚起了站台外樹上的麻雀。
車輪開始緩緩轉動,第一節、第二節、第三節,車廂一節一節跟著動起來。
蒸汽機車緩緩駛離站台,速度很慢,比人走路快不了多少。
但車輪碾過鐵軌的哐當聲,一下一下,沉穩有力。
站台上響起歡呼聲。
老百姓們揮舞著拳頭,士兵們舉起旗幟,官員們拱手作揖。
馬皇后和朱標站在站台上,看著列車漸漸遠去。
馬皇后雙手合十,嘴裡念念有詞。
朱標站得筆直,目光一直追著那列車的尾巴。
朱十八坐在車廂里,看著窗外的風景緩緩向後移動。
鐵軌兩旁的電線桿還沒立起來,但路基已經鋪好了。
晨霧在陽光的照射下漸漸散去,田野、村莊、河流,一片一片從眼前掠過。
速度不快,但很穩,車廂里幾乎感覺不到顛簸,只有輕微的搖晃,像坐在船里。
朱元璋盯著窗外,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他忽然轉過頭,對朱十八說:「小叔叔,咱剛才上了車,看見窗外的房子往後跑,心裡忽然有點怕。不是怕車翻了,是怕這東西太厲害了,厲害到咱自己都不敢相信。」
朱十八看著他,認真道:「大侄子,你不信它也在這裡了,你怕它也在這裡了。它不會因為你怕就不跑,也不會因為你不信就停下來。它會一直跑,跑到北平,跑到西安,跑到你從來沒想過能跑到的地方。」
朱元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您說得對。它跑它的,咱坐咱的。它跑多遠,咱坐多遠。」
窗外的天徹底亮了,陽光灑在田野上,金黃一片。
鐵軌伸向遠方,看不到盡頭。
蒸汽機車拉著長長的白煙,穿過田野,穿過村莊,穿過晨霧,向著滁州的方向,穩穩地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