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機車試跑成功後,朱十八沒來得及歇口氣,就一頭扎進了格致院。
這兩天光顧著在鐵軌上跑,課落下了好幾節,老趙他們還在等他把無線電報的原理講透,格致院的學生們也等著他驗收諧振電路的作業。
第二天一大早,朱十八就到了格致院。
馬車裡還坐著兩個人,馬和與馬文銘。
兄弟倆第一次來格致院,坐在車上一聲不吭,眼睛卻一直往窗外瞟。
馬和還算鎮定,馬文銘的手緊緊攥著書包帶子,顯然很緊張。
朱十八下了車,回頭看了他們一眼,笑道:「下來吧,又不是上刑場。」
馬文銘深吸一口氣,跳下馬車,馬和跟在他後面,步子比他穩。
教室里已經坐滿了人。
老張、老李、老趙坐在後排。
格致院的學生們坐在前排,有人還在翻昨天的筆記,有人在小聲討論諧振電路的品質因數。
方孝孺站在講台旁邊,手裡拿著朱十八以前留下的教案,正在翻看。
解縉坐在第一排,面前擺著編碼本,鉛筆夾在耳朵上。
朱十八走進教室,身後跟著馬和兄弟倆。
學生們齊刷刷站起來,朱十八擺擺手示意他們坐下。
他把馬和兄弟倆帶到解縉和方孝孺面前,說:「他們倆以後你們帶著,基礎的東西先教教他們。我最近事情多顧不過來,就交給你們了。」
解縉低頭看了馬和一眼,馬和也正抬頭看他,四目相對:「老師,這孩子眼神正。」
朱十八拍了解縉腦袋一下:「少廢話,好好教。」
方孝孺把教案還給朱十八,輕聲道:「老師,昨天的諧振電路部分,學生們還有些疑問。」
朱十八接過教案,走上講台。
他拿起粉筆,在黑板上畫了一個電路圖,指著電容和電感說:「前些天講了諧振頻率,今天講品質因數。」
話音未落,教室門口探進來一個腦袋。
他在門口張望了一下,看見朱十八,快步走進來,在講台旁邊站定,壓低聲音道:「郡王,我家少主說有發現,請郡王過去定奪。」
朱十八手裡的粉筆停了一下,看了那年輕人一眼。
年輕人的表情不像是來傳閒話的,眉頭微皺,嘴唇抿著,顯然事情不小。
朱十八沒有多問,把粉筆放進粉筆盒,轉過身對方孝孺說:「孝孺,你接著講。品質因數的部分,昨天我寫在教案里了,你照著講就行。」
方孝孺接過教案,點了點頭。
朱十八又看向解縉:「馬和兄弟倆,你先帶帶。基礎的東西你教,學得差不多了再跟班上課。」
解縉應了,站起來走到馬和面前,彎下腰,笑眯眯地說:「你叫馬和?我叫解縉,以後你叫我師兄就行。」
馬和規規矩矩地鞠了一躬:「師兄好。」
解縉樂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朱十八出了教室,跟著那年輕人往外走。
年輕人走得很快,步子又急又碎,朱十八跟在他後面,問了一句:「什麼事?」
年輕人頭也不回:「少主說,這裡不便講,請您到了再說。」
朱十八沒有再問,上了馬車,年輕人騎上馬,在前面帶路。
馬車沒有往清談閣走,而是拐進了一條小巷。
巷子很窄,兩邊是高牆,牆上爬滿了藤蔓,馬車勉強能通過。
巷子盡頭,是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門。
年輕人跳下馬,推開門,側身讓朱十八進去。
門裡是一個小院子,青磚鋪地,幾叢竹子,一張石桌,兩把石凳。
李景隆已經等在院子裡了,臉上的表情不像平時那樣嬉皮笑臉,而是帶著幾分凝重。
「老祖宗,您來了。」李景隆迎上來,拱手作揖。
朱十八在石凳上坐下,直接問:「什麼事?」
李景隆從袖子裡抽出一封信,雙手遞過來。
朱十八接過展開,信紙上的字跡工整,是盧氏寫的,盧氏是錦衣衛安插在廣東的一名暗探,專門盯著弗朗機人的動向。
信不長,但內容讓朱十八的眉頭皺了起來。
「弗朗機人的船最近多了幾艘,不是商船,是戰船。船身比之前的更大,炮位也多了。他們靠岸的時候,卸下了不少木箱,箱子很重,抬箱子的人腳步很沉,裡面裝的不是可能不是普通貨物,他們推斷應該是武器。」
朱十八看完信,沒有說話,手指在信紙上輕輕敲了兩下。
李景隆又道:「盧氏還打聽到一件事。那批弗朗機人里,有個頭目,會說漢話,偶爾跟岸上的商人聊天。有一次他喝多了,跟人吹牛,說他們還有更大的船沒來,等船到了,大明的海面上就沒人能攔住他們了。」
朱十八抬起頭,看著李景隆:「還有呢?」
李景隆搖頭:「就這些。盧氏不敢靠太近,怕被發覺。錦衣衛那邊也在查,但毛驤說,這批弗朗機人比之前那批謹慎得多,不怎麼上岸,上岸也不多說話。」
朱十八把信折好,還給李景隆,站起來,在院子裡踱了兩步:「告訴盧氏,繼續盯著,但不要打草驚蛇。船上卸下來的武器,想辦法搞清楚是什麼型號,從哪裡來的。另外,讓錦衣衛查一下,最近廣東沿海有沒有其他可疑的船隻靠岸。不止弗朗機人,任何人,任何船,都不能放過。」
李景隆點頭,掏出本子記了下來。
朱十八又問:「鋪電線桿的事,安排得怎麼樣了?」
李景隆道:「人手已經找好了,都是跟著鐵軌鋪路的熟手,立杆子埋線的事,他們能幹。絕緣子也畫了圖送到窯廠了,第一批燒出來樣品,孫兒看了,能用。現在就等鐵軌鋪到哪兒,電線桿就立到哪兒。」
朱十八道:「不等了。鐵軌鋪到的地方,電線桿先立起來,線先拉上。鐵軌沒鋪到的地方,沿著官道先立杆子,以後鐵軌到了再接上。早一天通,早一天用。」
李景隆應了。
朱十八沒有在院子裡久留,交代完就出了門,馬車還等在巷口。
弗朗機人多了戰船,卸了武器,還有更大的船要來。
他們想幹什麼?貿易?不太可能,誰家搞貿易的需要動用戰船。
炫耀武力?也不對,要是炫耀武力也不需要偷偷摸摸的。
唯一的解釋是,他們在做準備,做某種不想讓大明知道的準備。
馬車在格致院門口停下,朱十八下了車。
他沒有去教室,而是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棵老槐樹。
槐樹的葉子已經開始發黃了,風一吹,簌簌地落下來,鋪了一地。
他站了一會兒,抬腳走進教室。
方孝孺在講品質因數,講得很慢,每一步都寫出來。
學生們聽得認真,後排的老張居然在點頭,也不知道是真聽懂了還是裝的。
解縉坐在第一排,旁邊是馬和,馬和面前攤著一個筆記本,上面畫了好幾個電路圖,雖然歪歪扭扭的,但線路都對。
朱十八悄悄走到後排,在老張旁邊坐下。
老張轉頭看見他,咧嘴笑了一下,又轉回去繼續聽課。
方孝孺在黑板上寫完了最後一個公式,轉過身,看見朱十八,微微愣了一下,然後繼續講。
朱十八靠在椅背上,聽著方孝孺講課,腦子裡卻在想著別的事。
弗朗機人、艾克斯先生、佐渡金山、女真、瓦剌,一條一條線索,像一根根線頭,散落在地圖上。
他不知道這些線頭最終會牽到哪裡,但他知道,大明不能等。
方孝孺講完了品質因數,布置了幾道練習題,宣布下課。
學生們三三兩兩往外走,老張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發僵的脖子,把筆記本塞進懷裡。
老李和老趙也在收拾東西,老趙的筆記本上多了好幾頁圖,畫滿了電容和電感的符號。
朱十八站起來,走到講台旁邊,對方孝孺說:「課講得不錯,下次繼續。」
方孝孺應了,又問了一句:「老師,出什麼事了?」
朱十八看著他,沉默了片刻:「沒什麼大事,你好好上課,別的事我來操心。」
方孝孺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朱十八出了教室,站在廊下。
天邊的雲很厚,遮住了太陽,院子裡暗了下來。
風大了,吹得槐樹的葉子嘩嘩響。
他忽然想起一句詩,山雨欲來風滿樓。
他不知道這場雨什麼時候會下,但他知道,他要做的,就是把傘撐好,把屋頂修好,把該擋的擋住,該防的防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