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早朱十八就晃晃悠悠的去了格致院。
上午的課程結束後,他從格致院出來,心裡還在想著電報線的事。
往廣東鋪線,幾千里路,不是一天兩天能完成的。
但再難也得鋪,早一天鋪通,早一天安心。
朱十八上了馬車,對安伯說:「去工研院。」
工研院裡,敲擊聲比往常稀疏了一些。
朱十八走進去,發現好幾個工位空著,只有幾個學徒在收拾工具。
老張蹲在新工具機旁邊,手裡拿著卡尺,但沒在量,在發呆。
老李坐在電池堆前面,面前的本子翻開著,筆夾在耳朵上,眼睛卻盯著牆上的裂縫。
老趙不在,漆包線的架子空了一大半。
「人呢?都幹嘛去了?」朱十八問。
老張站起來,欲言又止。
老李摘下耳朵上的筆,指了指車間後面。
朱十八疑惑的看了他們一眼,然後朝著老李手指的方向走過去,推開門,看見王虎蹲在角落裡,面前攤著一堆圖紙,眼圈發黑,頭髮亂糟糟的,下巴上的鬍子好幾天沒颳了。
王虎抬起頭,看見朱十八,眼圈忽然紅了,嘴唇哆嗦了幾下,沒說出話。
朱十八嚇了一跳,趕緊蹲下來:「臥槽!老王,你這是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王虎搖搖頭,又點點頭,又搖搖頭。
朱十八急了:「到底咋了,你倒是說話啊!」
王虎一把抓住朱十八的袖子,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鐵:「郡王,再給臣找點人手吧。孫德明又累病了,實在是忙不過來了。這已經是第四次了,上次病倒躺了三天,這回連床都起不來了。」
朱十八愣住了。
工研院忙,他知道。但忙到把一個人累倒三四次,他真沒想到。
他看了看王虎的臉色,蠟黃蠟黃的,眼窩深陷,嘴唇乾裂,活脫脫一個剛從戰場上下來的傷兵。
王虎的手還在抖,圖紙上的線條都是歪的,他連直線都畫不直了。
「老王,你幾天沒睡了?」朱十八問。
王虎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又改成四根,又改成五根,最後放下手:「記不清了。」
朱十八深吸一口氣,把王虎從地上拉起來,按到旁邊的椅子上坐下:「行了,你坐著別動。這事我來辦,你別管了。」
王虎坐在椅子上,還想站起來,被朱十八按住。
他的眼睛已經熬得通紅,眼珠子上一層血絲,看著嚇人。
旁邊幾個工匠走過來,老張端著杯水,老李拿著塊乾糧。
王虎接過水杯,手抖得厲害,水灑了一半。
老張把乾糧塞到他手裡,他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咽不下去。
朱十八站在旁邊,看著直心疼。
他拍了拍王虎的肩,轉身走出車間。
出了工研院,朱十八站在門口,沒有上馬車。
他大步往前走,安伯只好牽車跟在後面。
朱十八走得不快,腦子裡卻很亂。
蒸汽機車要改良,電報線要鋪,無線電報要攻關,火器不能停,地雷不能停。
每一樣都是大事,每一樣都壓在王虎身上。
他一個人,劈成八瓣都不夠用。
「甩手掌柜……」朱十八低聲念了一句,苦笑了一下。
他這個甩手掌柜,當得也太甩了。
活都丟給王虎,自己拍拍屁股就走。
今天去格致院上課,明天去寶船廠視察,後天去皇宮蹭飯。
王虎呢?王虎吃住在工研院,連軸轉,連家都回不去。
孫德明累倒了,王虎還在撐著,撐到什麼時候?撐到自己也倒下?
朱十八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安伯牽著的馬車,忽然說了句:「安伯,你說我是不是特不是人?」
安伯嚇了一跳,連連擺手:「老爺您說什麼呢,您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朱十八沒接話,轉身上了馬車:「進宮,快。」
馬車在宮門口停下,朱十八跳下車,大步往裡走。
乾清宮裡,朱元璋和朱標正在看一份從山東送來的摺子。
見朱十八進來,朱元璋放下摺子,笑道:「小叔叔,您今天怎麼這麼早?又有什麼好事?」
朱十八一屁股坐下,沒有笑:「大侄子,再給我來點人。」
朱元璋一愣:「什麼人?」
朱十八道:「工研院的人。王虎快累垮了,孫德明累倒了四次。你再不給人,工研院就得停工。」
朱標在旁邊放下筆,神色凝重起來:「小叔公,工研院現在有多少人?」
朱十八掰著指頭數:「火器部、冶鐵部、鎧甲坊、蒸汽機車部、化工部、電報組,還有新成立的無電線組。加上格致院的學生實習的,滿打滿算不到八百人。這八百人,要管生產、研發、調試、維修,還要培訓新人。王虎一個人,管著這八百人的吃喝拉撒、材料採購、進度跟蹤、質量檢驗。他一天睡不到兩個時辰,飯顧不上吃,家回不去,媳婦快不認得他了。」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站起身,在殿內來回踱了兩步,然後看著朱標:「標兒,從工部調人。工部不是新招了一批年輕的吏員嗎?先調五十個過去,不夠再調。另外,從國子監也調一批,讀書人腦子活,學得快。再不行,從各地徵召,有木匠、鐵匠、泥瓦匠手藝的,只要是工研院那邊能用上的人都召過來。」
朱標點點頭,掏出本子開始記。
朱十八又道:「不止是人手的問題。王虎需要的不是只會幹活的,是能替他分擔管理的。你調幾個腦子清楚、能寫會算的過來,專門管帳目、管材料、管調度。王虎只管技術,別的不用他操心。」
朱元璋點頭:「行。您開名單,咱來調人。」
朱十八想了想:「名單我回去擬,明天送來。」
朱元璋嘆了口氣,拍了拍朱十八的肩:「小叔叔,您也別太自責。工研院的事,不是您一個人的事,是咱大明的事。王虎辛苦,咱知道。您辛苦,咱也知道。」
朱十八擺擺手,站起來:「沒別的事我先回去了。王虎還在工研院等著,我不回去他不肯歇。」
朱元璋道:「您告訴王虎,人三天之內到位。讓他先歇一天,不歇不行。」
朱十八點頭,大步走了。
出了宮門,朱十八上了馬車,直接回了工研院。
王虎還坐在椅子上,手裡拿著乾糧,咬了幾口沒咽下去,含在嘴裡,腮幫子鼓鼓的,眼睛卻閉著,像是睡著了,又像是暈過去了。
朱十八走過去,輕輕拍了拍他的臉:「老王,老王!」
王虎猛地睜開眼,嘴裡含著的乾糧差點嗆出來,咳了好幾聲,臉憋得通紅。
朱十八給他倒了杯水,他接過去喝了一口,順過氣來。
「人三天之內到位。」朱十八說,「你明天歇一天,不歇不行。工研院明天所有人都休息一天,只留幾個值班就行了。」
王虎搖頭:「郡王,這可不行啊!大家都休息一天那得少造多少東西……」
朱十八瞪眼:「我官兒比你大!都聽我的,回家給老子休息去!」
王虎張了張嘴,看著朱十八那副不容商量的表情,到底沒敢再犟。
朱十八沒有在工研院久留,安排老張、老李、老趙各自盯著自己的攤子,又讓人叫了太醫去孫德明家裡瞧瞧,然後才離開。
回到郡王府,天已經快黑了。
朱十八走進書房,攤開紙,開始擬名單。
火器部缺什麼人,冶鐵部缺什麼人,鎧甲坊缺什麼人,蒸汽機車部缺什麼人,電報組缺什麼人,無線組缺什麼人。
他一項一項寫,寫得很細,連每個部門需要多少人、什麼工種、什麼技能都標得清清楚楚。
窗外的天徹底黑了,春桃來點燈,他揮揮手讓她出去。
鉛筆在紙上沙沙地響,一直響到深夜。
名單寫完,他放下鉛筆,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