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最外圍,李亦辰雙手插在西褲兜里。
台上,劉雪翻到PPT最後一頁。那根紅色的柱子比藍色的高了將近一倍,台下炸開的議論聲此起彼伏。
有人摘了眼鏡擦鏡片,有人抓起手機往外打電話,股吧的彈窗已經推到了屏幕上——「劉氏醫藥股價漲停封盤,封單九億」。
旁邊一個穿灰色夾克的男人轉過頭。脖子上掛著媒體證,胸口印著「財經周刊」四個字。他打量著李亦辰——深灰色高定西裝,手裡沒錄音筆,沒扛攝像機,也沒掛媒體證。
「兄弟。」灰夾克男人靠過來半步,「你是哪家媒體的?怎麼不帶設備?」
李亦辰偏過頭,掃了一眼對方胸口的證件。
「我不是媒體人員。」他吐字很輕,「就是個湊熱鬧的路人。」
灰夾克男人「哦」了一聲。路人?估計是附近寫字樓的上班族,午休溜出來看發布會湊熱鬧的。不過這身西裝看著可不便宜。
但他很快把注意力從西裝上收了回來,從兜里掏出一包硬中華,抽出一根遞過來。李亦辰擺了擺手。他把煙塞回去,又湊近了些:「兄弟,你買不買股票?」
李亦辰搖了搖頭。
灰夾克男人眼睛一亮——這種反應他見多了。普通上班族,不碰股票,對資本市場一竅不通,最好忽悠。
「我跟你說,兄弟。」他壓低了嗓門,臉上堆出「我是為你好」的熱絡表情,「你現在要是買劉氏醫藥的股票,絕對賺翻。」
他把手機屏幕懟到李亦辰眼皮底下——劉氏醫藥的K線圖豎著一根筆直的紅色漲停線,旁邊掛著一長串封單數字。
「看見沒?已經漲停了。你現在掛單,運氣好還能搶到幾手。這款特效藥一旦上市,股價絕對瘋漲。現在買還來得及,明天大概率一字板,到時候想買都買不著了。」
他說得唾沫橫飛,食指在屏幕上敲得咔咔響。
李亦辰禮貌地偏了一下頭:「你怎麼不買?」
灰夾克男人一愣,隨即從鼻子裡噴出一聲笑:「兄弟,實不相瞞——」他把手機翻過來,亮出交易記錄界面,上面赫然顯示著三分鐘前成交的一筆買單,數量還不小。
「就剛才劉總講完話,我第一時間就搶進去了。」他收起手機,拍了拍李亦辰的肩膀,「你現在買還來得及。不然一會兒賣爆了,你就真買不著了。」
李亦辰把視線從對方那張堆滿討好的臉上收回來。
「我就不買了。」他吐字很淡,「畢竟,我賺錢還是比你們容易一點。」
灰夾克男人的手停在半空。
什麼?什麼叫賺錢比我們容易一點?他上下打量著李亦辰——深灰色高定西裝,手工皮鞋,這身行頭確實不便宜。
但能說出這種話,也太能裝了吧?他一個財經周刊的資深記者,跑口子這麼多年,什麼大佬沒見過。那些身家幾十億的上市公司董事長,接受採訪的時候也沒人敢說這種話。
這年輕人吹牛不打草稿。灰夾克男人在心裡給他貼了個標籤——裝逼犯。他收回手,把煙叼在嘴裡,沒再搭話。
台上。
劉雪講完最後一組數據,合上話筒。閃光燈密集地閃爍,咔嚓聲連成一片。她側身往後台方向走了半步,示意主持人接場。
「下面進入記者提問環節。」
話音剛落,台下的記者們像被按了開關,手臂齊刷刷舉起。有人甚至直接站了起來,舉著錄音筆往前擠,椅子腿在水泥地面上刮出刺耳的摩擦聲。
劉雪點了一個穿白襯衫的女記者。
「劉總,我是醫藥經濟報的記者。請問『涅盤一號』的定價策略是什麼?目前國內同類靶向藥的年治療費用都在二十萬以上,劉氏醫藥會走高價路線,還是普惠路線?」
「定價會控制在年治療費用十萬以內。」劉雪吐字清晰,「並且我們會和醫保局對接,爭取儘快納入醫保目錄。劉氏醫藥不做暴利生意。」台下響起一陣掌聲。
第二個記者戴著黑框眼鏡,語速極快:「劉總,『涅盤一號』的年產能是多少?預計什麼時候能正式上市?」
「首批年產能三百萬支。上市時間——」劉雪頓了一下,「定在五天後。」
台下又是一陣騷動。三百萬支,五天後上市——這速度比市場預期快了至少半年。
第三個,第四個。問題一個接一個砸過來。從臨床試驗數據細節,到適應症擴展計劃,到海外市場布局。劉雪一一接住,回答幹練,沒有一個字是廢話。
第五個記者站起來。他的問題,把整個發布會的焦點扯到了另一個方向。
「劉總。」這個記者穿著深藍色馬甲,胸口掛著「新財經」的工牌,「外界這段時間一直有傳聞,說貴公司一個多月前曾經差點資金鍊斷裂。有這回事嗎?」
台下瞬間安靜了。所有鏡頭都對準了劉雪。這個問題問得太直接了——一個多月前,劉氏醫藥確實差點財務暴雷,圈子裡的人都知道,但沒有一家媒體在發布會上當面問過。
劉雪沒有迴避。
「確實如此。」她吐字平穩,「一個多月前,劉氏醫藥確實面臨過資金鍊斷裂的危機。」
台下的議論聲像開了閘。記者們交頭接耳,攝影記者瘋狂按快門,鏡頭捕捉著劉雪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變化。
深藍馬甲的記者緊追不捨:「劉總,外界還傳聞,就在貴公司資金鍊快斷裂的時候,你們找到了一位神秘投資人。據說這位投資人直接投資了十五個億,把劉氏醫藥從破產邊緣拉了回來。」他往前探了探身體,「請問,這個傳聞是真的嗎?」
劉雪握著話筒。目光越過台下層層疊疊的人頭,在人群最外圍停住。那個穿著深灰色西裝的身影,正靠在牆邊,雙手插在褲兜里。旁邊一個穿灰夾克的記者正叼著煙,一臉不屑地瞥著那道身影。
「是真的。」劉雪的視線收回來,「確實有一位投資人,在我們最困難的時候,直接投資了十五個億。沒有這筆錢,『涅盤一號』的臨床試驗根本走不到今天這一步,今天的發布會也不可能存在。」
深藍馬甲的記者眼睛一亮,追著缺口繼續往裡鑽:「劉總,請問那位神秘投資人今天來了嗎?他就在現場嗎?」
劉雪握著話筒的手指收緊了半寸。
台下所有記者都豎起了耳朵。這個問題太刁鑽了——如果說沒來,媒體會寫「神秘金主缺席發布會,是否對公司信心不足」;如果說來了,記者們一定會瘋了一樣追問這人是誰。
劉雪在人群中找到了那道身影。李亦辰靠在牆邊,陽光從側面打過來,在他肩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線。他正看著台上,沒什麼表情。
劉雪抬手示意台下安靜。嘈雜聲逐漸收攏,所有鏡頭都對準了台上的女董事長。
「你的問題很好。」劉雪的聲音通過音響傳遍了整個廣場,「我要告訴你的是——那位投資人,他今天就在現場。」
轟。
台下直接炸了。所有人都在轉頭,互相打量著身邊的人。扛攝像機的大哥把鏡頭從台上移開,在人群中橫掃。幾個財經記者直接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探頭探腦地往人群最密集的地方張望。
灰夾克男人也站了起來,把嘴裡那根沒點燃的煙從左邊換到右邊:「哥們兒,你說這投資人到底是誰啊?十五個億,說投就投,這得多大的魄力——」
他轉過頭。
剛才那個穿深灰色西裝的年輕人還站在旁邊。但此刻,台上的劉雪正對著話筒緩緩吐出一句話。
「李總,你要不要上來講兩句?」
灰夾克男人愣住了。順著劉雪的視線看過去。
那個穿深灰色西裝的年輕人往前邁了一步。
周圍的記者們齊刷刷地讓開一條通道。攝像機的鏡頭齊刷刷地轉過來。扛著十幾斤重設備的攝影大哥把鏡頭從台上直接甩過來,防抖馬達發出嗡嗡的轉動聲。
灰夾克男人嘴裡叼著的煙掉了。
落在水泥地上,彈了一下,滾到李亦辰的鞋尖前。
李亦辰沒看腳下的菸頭。他抬頭看向台上的劉雪,視線在半空中對了一下。
片刻的沉默。李亦辰邁開步子,走向舞台。
周圍的記者們自發地向兩側退開,竊竊私語像潮水在身後合攏——「這人是誰?」
「哪個李總?」
「這麼年輕?十五個億?」
「臥槽,他就站在我旁邊,我剛才都沒注意到。」
灰夾克男人還站在原地,腦子裡嗡嗡作響。
「我賺錢還是比你們容易一點。」
這句話現在聽起來,每一個字都像在扇他耳光。人家不是吹牛逼,人家是真的賺錢比他容易——容易一百倍,一千倍,一萬倍。因為人家就是那個一下子投了十五個億的投資人,而自己剛才還在人家面前顯擺買了劉氏醫藥的股票。
灰夾克男人的臉上火辣辣的,像被人當著幾千號人的面抽了一嘴巴。
李亦辰已經走到了舞台台階前。劉雪側身讓出話筒的位置,台下所有鏡頭都對準了那個正在踏上台階的年輕男人。
閃光燈亮成一片。
咔嚓聲連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