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亦辰踏上舞台台階。
定製皮鞋踩在臨時搭建的鋼架台階上,發出沉悶的金屬迴響。
台下所有鏡頭對準了那個正在走上台的年輕男人。閃光燈亮成一片。咔嚓聲連成一片。
灰夾克男人還站在原地,腳邊躺著那根點燃的香菸。他旁邊的攝影記者扛著機器往前擠,鏡頭防抖馬達嗡嗡轉動。
「讓一下讓一下——」
「這人誰啊?」
「不認識,但劉總剛剛叫他李總——」
「這麼年輕?十五個億?」
李亦辰走到舞台中央。劉雪側身讓出話筒的位置,退後半步。
台下漸漸安靜下來。
李亦辰單手握住話筒架。視線掃過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
「大家好。」
他吐字平穩。
「我是李亦辰。」
台下響起一陣稀稀拉拉的掌聲。更多的是交頭接耳的議論聲。前排幾個醫藥行業代表摘了眼鏡擦鏡片,後排的記者們舉著錄音筆往前探脖子。
「剛剛劉總已經把『涅盤一號』的情況介紹得很清楚了。」李亦辰單手插在西裝褲兜里,「這款藥五天後就會正式上市。到時候,那些飽受病痛折磨的老百姓,就能在市面上買到這款特效藥。」
他頓了一下。
「當然了——」
台下安靜下來。
「我本人還是不希望老百姓去買。」
轟。台下瞬間炸了。
一個穿白襯衫的記者直接站了起來。「什麼意思?不希望老百姓買?那你們研發這款藥幹嘛?」
旁邊幾個醫藥代表面面相覷。「這不是自相矛盾嗎?」
後排有人小聲嘀咕。「瘋了?這麼大場面說這種話?」
灰夾克男人終於從震驚中緩過勁。他彎腰撿起地上的煙,叼在嘴裡,從鼻子裡噴出一聲冷哼。
「搞了半天,是個不會說話的愣頭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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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上。李亦辰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虛壓了一下。
「我說不希望老百姓去買,是因為——」他吐字極其清晰,「不去買,就代表著身體健康。」
台下瞬間安靜。
那個站起來的白襯衫記者,慢慢坐了回去。
李亦辰繼續開口。「劉總剛剛說了,這款藥的年治療費用控制在十萬以內。」
他偏過頭,視線在台下掃了一圈。
「但我本人——」
「覺得這個定價還是有點不合理。」
台下的人群再次騷動起來。
竊竊私語聲像波浪一樣從前往後傳開。
「不合理?」
「什麼意思?覺得定低了?」
「商人嘛,唯利是圖。十萬塊錢一年,到他手裡的利潤肯定不夠看。」
「果然,天下烏鴉一般黑。」
灰夾克男人叼著煙,從齒縫裡擠出兩個字。「套路。」
他旁邊一個掛著「醫藥經濟報」工牌的女記者,飛快地在錄音筆上標註著時間戳。她壓低嗓門對旁邊的同事說了一句:「這個李總剛才在台下站著的時候我就注意到了。西裝是高定,手錶看著也不便宜。這種年輕投資人我見多了——砸錢的時候一副救世主的嘴臉,真要談利潤了,比誰都精明。」
「十萬還嫌少?年治療費十萬,對普通家庭來說已經是天價了。」
「噓——聽聽他怎麼說。」
台上。
李亦辰身後,劉雪的眉頭擰了起來。
她握在話筒線上的手指收緊了半寸。
定價是公司一致討論出來的。市場部做了整整兩周的調研,對比了市面上所有同類靶向藥的價格。年治療費用十萬,這個數字已經比同類產品低了將近一半。加上醫保報銷,患者自付的部分大概在四到五萬之間。這是公司能承受的最低利潤空間了。
可現在李亦辰當著所有媒體的面,說這個定價不合理?
他要現場加價?
劉雪胸腔里那顆心臟猛地往下墜。如果李亦辰真在現場推翻之前的定價方案,劉氏醫藥的信用體系會在五分鐘之內徹底崩塌。那些剛剛還在鼓掌的記者,會瞬間把鏡頭對準她,等著看劉氏醫藥怎麼現場打自己的臉。
她往前邁了半步。
壓低嗓門。「李總——」
李亦辰沒回頭。他抬起左手,對著身後的劉雪做了個往下壓的手勢。
然後重新握住話筒。
「我想你們可能是誤會了。」
他的聲音通過音響傳遍了整個廣場。
「我之所以說這款藥的定價不合理——」
「不是想加價。」
台下所有的騷動戛然而止。
「而是覺得,年治療費用十萬,還是有點高了。」
安靜。極度的安靜。
前排那個剛才摘了眼鏡擦鏡片的醫藥代表,手舉在半空中,眼鏡怎麼都戴不回去。
李亦辰看著台下那群僵住的人。
「在國內,有多少家庭一年的收入能達到十萬?」
他豎起一根手指。「那些家庭,面對十萬的年治療費用,根本負擔不起。」
又豎起第二根手指。「就算這款藥被納入了醫保,老百姓自己還是要掏出四五萬的費用。這筆錢,已經占據了普通老百姓一年收入的一大半。」
台下有人低下了頭。
「甚至——」李亦辰停頓了片刻,「是普通老百姓一年的全部收入。」
他往前邁了半步,鞋尖踩在舞台邊緣。
「所以,我們這款藥的出現,不僅要為患者解決身體上的問題。還要為老百姓解決經濟上的問題。」
台下。
那個穿白襯衫的記者,把錄音筆從嘴邊放了下來。他低頭看著自己手機上剛才敲出的那行「唯利是圖」四個字,大拇指懸在刪除鍵上,遲遲沒有按下。
灰夾克男人的煙還叼在嘴裡。菸嘴被牙齒咬扁了。
他旁邊的女記者,把剛剛標註的那條「比誰都精明」的時間戳,默默刪掉了。
台上。
劉雪僵在原地。
她看著李亦辰挺拔的背脊,腦子裡翻江倒海。
不是加價。
是降價。
但問題沒有解決——定價是公司一致討論出來的。十萬這個數字,利潤空間已經壓到了極限。如果李亦辰要把價格壓到十萬以下,公司的利潤怎麼辦?
她剛想開口。
李亦辰轉過身。
面對著她。
「劉總,放心。」他吐字很輕,「我不會讓你為難的。」
劉雪愣住了。
李亦辰重新轉回去。單手舉起話筒。
「你們也知道,我為這個項目投資了十五個億。」
台下所有人豎起耳朵。
「我也不怕告訴你們——」李亦辰看著台下的人群,「我個人占據這款藥的六成利潤。」
轟。台下再次炸開了鍋。
「六成?!」
「十五個億占六成?那劉氏醫藥才占四成?」
「難怪他說了算……」
「那他還說要降價?降了價他自己的利潤不是少得最多?」
李亦辰抬起右手,再次壓下台下的聲音。
「為了不讓劉總為難。也為了能讓老百姓不增加經濟上的負擔。」
他停了下來。
全場屏住呼吸。
「所以我決定——」
「把我個人的六成利潤,拿出五成來。」
台下死一般的寂靜。
「我只要一成的利潤。而劉氏醫藥公司的四成利潤不變。」
李亦辰握著話筒的手指節骨節分明。
「我想這樣的話,這款藥的年治療費用——應該會降低不少。」
說完。他轉過頭。看著劉雪。
台下。
灰夾克男人嘴裡的煙掉了。
這次是真的掉了。煙屁股落在水泥地上,彈了兩下,滾到前面一個同行的鞋跟旁邊。他顧不上撿。腦子裡那一套商業模式、利潤最大化、股東權益至上的邏輯,被李亦辰這輕飄飄的一句話炸得灰飛煙滅。
六成利潤。拿出五成。
這不是做生意。
這是在做慈善。
不。就算慈善機構也要留管理費。
這人只留一成利潤。一成是什麼概念?連資金成本都不夠覆蓋。
他不是在賺錢。
他是在散財。
灰夾克男人咽了一口唾沫。他想起自己剛才在人群最外圍,拍著李亦辰的肩膀,唾沫橫飛地教人家怎麼炒股賺錢。臉上火辣辣的疼。
旁邊那個穿白襯衫的記者,終於按下了刪除鍵。屏幕上那行「唯利是圖」四個字消失了。他把手機揣進兜里,站起來,對著台上的年輕男人,帶頭開始鼓掌。
前排幾個醫藥代表跟著站起來。掌聲從稀稀拉拉逐漸變密。
台上。
劉雪看著李亦辰。胸腔里那顆心臟重重地撞了一下肋骨。她剛才在腦子裡飛快地算過一筆帳。如果李亦辰只拿原本六成利潤的一成,那麼換算下來,這款藥可以在不影響公司收入的情況下,再次降價四萬。
四萬。
加上醫保報銷,患者自付的部分只有兩到三萬。一個月兩千多塊錢。對於一個普通家庭來說,這不是天文數字。這是可以承受的負擔。
劉雪接過話筒。
她的手指在話筒線上緊了又松,鬆了又緊。
李亦辰站在旁邊,單手插在西褲兜里。
「劉總。」李亦辰偏過頭,「我剛剛的話你也聽到了。如果我只拿其中一成利的話——這款藥還能再降多少錢?」
劉雪舉起話筒。她看了看李亦辰,又看了看台下等待著她答覆的記者和其他人群。
台下所有鏡頭對準了她。
「如果李總願意拿出自己五成的利作為降價的話——」
劉雪的聲音通過音響傳遍了整個廣場。
「那麼這款藥的年治療費用,將控制在六萬以內。」
轟。
台下炸裂。
不是之前的騷動,不是之前的竊竊私語。是真正的炸裂。
後排幾個記者直接從椅子上蹦了起來。有人抓起手機往外打電話,有人舉著錄音筆往前擠。股吧的彈窗推送瘋了——「劉氏醫藥董事長宣布『涅盤一號』年治療費降至六萬以內!神秘投資人自砍五成利潤!」
灰夾克男人擠出人群。他撿起地上那根被踩扁的煙,捏在手心裡。
六萬。
不是十萬。
那個剛才還在台上說自己「賺錢比你們容易一點」的年輕人,一上台就扔掉了五成利潤。不是扔給公司,不是扔給股東。是扔給了那些素未謀面的、躺在病床上的、連名字都不知道的普通人。
灰夾克男人把煙再次塞進嘴裡。
前排那個醫藥行業代表摘掉眼鏡,用力揉了揉眼睛。
「五成利潤說不要就不要了。」
「他到底是來投資的,還是來做慈善的?」
「我在這行幹了二十年,頭一回見到這樣的投資人。」
台上。
李亦辰從劉雪手裡接過話筒。
台下上千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他。
閃光燈還在閃。咔嚓聲連成一片。
灰夾克男人旁邊的女記者,把錄音筆舉過頭頂。她在嘈雜的人聲中扯著嗓子喊了一句。
「李總!您為什麼要這麼做?」
李亦辰握著話筒。視線越過台下層層疊疊的人頭,落在遠處那排白色的鋼架結構上。
劉雪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她看著那道挺拔的背影,攥著話筒線的手指緩緩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