筷子停在半空。
醬牛肉的油脂在筷尖凝出一層薄薄的亮光。
李亦辰把筷子擱在青花瓷筷架上。筷尖碰到瓷面,發出一聲極細的磕響。
「不能上市?」
四個字從齒縫裡擠出來。音量不高,但包廂里的空氣瞬間繃緊了。
顧守年沒有迴避李亦辰的視線。他端著茶杯,杯沿湊到嘴邊,沒喝。又放回桌上。
「李總。」顧守年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你的心情,我能理解。」
他拿起那把青花瓷茶壺,給李亦辰的杯子裡續了點水。壺嘴壓得很低,茶湯注入的動作被他控制得極穩。
「但你也要理解上面的難處。」
顧守年放下茶壺。壺底磕在大理石桌面上,發出沉悶的撞擊。
「你的石墨烯固態電池,能量密度太高,循環壽命太長,快充性能太強。不是我們不想讓你賺錢,是這項技術一旦上市,國外的那些資本巨鱷、情報機構、甚至軍方實驗室,都會蜂擁而至。」顧守年豎起一根手指,「破解。」
「逆向工程。」
「生產工藝反推。」
「你的電池只要在市場上流通,那些傢伙有一萬種辦法把它拆碎、磨粉、切片,然後複製出來。這個過程,快則半年,慢則兩年。」
顧守年靠在官帽椅的硬木靠板上,抱起雙臂。
「你能想像這款電池被某些國家破解之後用在哪裡嗎?用在無人機上,無人機的續航可以從半小時飆升到三個小時。用在潛艇上,水下靜默時間翻倍。用在單兵外骨骼上,美軍那套TALOS系統現在最大的短板就是電池續航,要是換上你這塊電池,他們的單兵作戰能力會提升一個數量級。」
他停了下來。
李亦辰沒接話。
腦子裡在快速推演顧守年說的話。
他說得對。這塊電池一旦流出去,根本不是商業競爭的問題。是國防安全層面的隱患。那些常年跟大夏作對的國家,做夢都想要這種技術。自己之前滿腦子都是搶占市場、碾壓寧王比迪、重新定義能源格局。完全沒想過軍工層面的事。
不是沒想過。是不敢想。
普通人研發出一款電池,頂多擔心被同行抄襲。他手裡這款電池,已經超出了同行的範疇。它是戰略級物資。
「李總。」顧守年打斷了李亦辰的沉默,「上面派我來,不是給你找麻煩的。我們也是經過反覆討論,才做出這個決定的。」他拿起自己的酒杯,在指間轉了轉。「你的電池,短時間內不能上市。」
「除非——」
李亦辰抬起視線。
「除非你把電池的整體數據大幅度閹割。能量密度壓到目前市面上主流電池的水平,循環壽命減到兩千次以內,快充時間拉長到半小時以上。簡而言之,就是讓它變得不那麼出挑,跟市面上的產品差不多。」顧守年把酒杯放回桌上,「這樣的話,上面會考慮給你開綠燈。」
閹割。
這個詞在包廂的空氣里炸開。
李亦辰拿起桌上的茶杯,指腹在溫熱的杯壁上反覆摩挲。閹割。八百九壓到兩百五。六千三百六十次循環砍到兩千次。把一塊跨時代的黑科技電池,硬生生削成市面上的大路貨。這跟把一把削鐵如泥的寶刀回爐重鑄成鐮刀有什麼區別?
「我能理解上面的擔心。」
李亦辰把茶杯放回碟子上。他靠在椅背上,後背貼著官帽椅的硬木靠板。
「但顧上校,我要是不上市電池,拿什麼養活廠子裡的幾千名工人?」
他豎起一根手指。
「前幾天剛復工,我當著三千多號人的面宣布漲薪百分之二十,全額繳納五險一金,還有十七薪。一年人力成本兩個多億。」
又豎起第二根手指。
「一千畝的超級工廠地塊剛簽完合同,四十億的土地款剛打過去。三百億的建設投資合同就在我公司保險柜里鎖著。」
又豎起第三根手指。
「更別提之前收購弘遠新能,還有買設備砸進去的錢。」李亦辰把手放在桌上,「這些錢,全指著電池上市回本。顧上校,你說國家會補償我。這筆帳我也知道國家肯定不會虧待我。但我手裡還有其他項目。那些項目,都很燒錢。」
顧守年聽到「其他項目」四個字,端茶杯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在軍區幹了二十多年的特種聯絡官,接觸過的民營企業家不下三位數。那些人聽到「國家補償」四個字,反應基本一致——客氣幾句,打聽補償標準,然後討價還價。但李亦辰的反應完全不同。補償的事他一帶而過,直接跳到「其他項目」上去了。這說明什麼?說明這個年輕人手裡,可能還攥著不止一張牌。
顧守年把茶杯放在桌上。他往前探了探身體,雙手交疊在大理石桌面上。
「李總,我的意思很明確。這款電池,你不能上市。」這個停頓意味深長。「我再說一次,至於你的損失,國家會補償給你。」
包廂里安靜了片刻。
沈建站在顧守年身後,推了一下鼻樑上的銀框眼鏡。他剛才一直在旁邊安靜地聽著,手裡那份黑色的公文包始終沒打開。但此刻,他腦子裡正在飛快地整理李亦辰剛才那幾句話里的信息量。
三千多號工人。三百億投資。手裡還有其他項目。這個年輕人的底牌,比他們預估的要厚得多。
顧守年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放下茶壺。他重新靠回椅背,右手搭在桌沿上。
「李總,其實,國家對你手裡的石墨烯固態電池技術,也很感興趣。」
這句話在包廂里緩緩沉下去。
李亦辰沒有立刻接話。他不接話,不是沒話說。是對方主動亮出了真正的底牌。
上面派顧守年來,不只是為了阻止他上市。阻止上市只是第一步。真正的目的在後面。收購技術。
顧守年看著李亦辰的反應,心裡又多了一絲意外。他原本預計李亦辰聽到這句話會暴怒,或者直接拍桌子走人。
畢竟對一個花了上百億砸進研發里的企業家來說,限制上市已經很過分了。現在還要收購技術,這簡直是明搶。
但李亦辰既沒有暴怒,也沒有拍桌子。他把玩著那隻紫砂茶杯,手指捏著杯沿,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然後開口。
「顧上校。」
聲音很平靜。
「如果——」李亦辰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和碟子磕出一聲輕響。「我拿手裡的電池技術,和國家交換一樣東西。」
他抬起視線。
「不知道上面會不會答應?」
顧守年端茶杯的動作停在半空。他腦子裡迅速過了一遍可能的交換條件。
錢?他剛才已經說了,國家會補償損失,沒必要再掏技術出來換。土地?政策?牌照?那些東西憑李亦辰手裡那幾百億的現金流,直接去買也買得到,犯不著拿技術來換。那他要什麼?
「不知道李總想用石墨烯固態電池技術和上面交換什麼東西?」顧守年把茶杯放回桌上。
李亦辰靠回椅背。吐字極其清晰。
「我想要一台超級計算機。」
包廂里的空氣靜止了。
沈建拿著公文包的那隻手,手指在提手金屬扣上反覆摩挲。超算?他研究過李亦辰的資料。這人搞的是新能源、醫藥、材料。沒有一個需要用到超算。難道他剛才說的「其他項目」,跟計算有關?
「不知道能不能行?」
李亦辰再次問道。
顧守年端起桌上的茶杯。茶已經涼透了,表面浮著一層極淡的油光。他喝了一口,冷茶在口腔里轉了一圈,咽下去。又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在實木桌面上磕出沉悶的響動。
「你要那玩意兒幹嘛?」
李亦辰笑了一聲。
沒有顧守年預想中的支支吾吾,也沒有那種商業談判時慣用的含糊其辭。
「顧上校,不瞞你說。我最近在琢磨人工智慧的事。」
他把「人工智慧」四個字吐得極輕。顧守年剛端起酒杯的手猛地僵了一下。他抬起頭,視線在李亦辰臉上釘住。
這四個字的衝擊力,比剛才那串幾百億的投資數字還要猛。
新能源,那是硬體層面的東西。人工智慧,那是軟體層面的東西。橫跨兩個完全不搭邊的領域,而且兩個都是頂級的燒錢項目,這人到底是什麼怪物?
「這玩意兒很耗算力。」李亦辰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要是有台超算,能給我省不少事。」
顧守年沒接話。他在腦子裡飛快地過了一遍超算的歸屬權問題。建國以來,超級計算機從來都是國之重器。
從第一代銀河到後來神威系列,每一台都是部署在國家級實驗室里的。從來沒有任何一台超算,所有權歸屬個人。
「這恐怕有點難。」
顧守年端起茶杯。
「超算這東西,也算是國家的戰略物資了。不是說換就能換的。就算要換,審批流程也會很麻煩。
這不僅僅是給你一台機器的事,還涉及到機房的選址、國防光纜的接入、電力系統的配套、後續的維護升級。整套下來,比建一個軍工實驗室還複雜。而且,最核心的問題是——國內沒有任何一台超算歸屬過個人。國家沒有先例。」
顧守年看著李亦辰。
「李總,要不你還是換個條件吧?」
李亦辰沒有立刻回答。他早就料到顧守年會因為這個問題為難他了。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
「顧上校。」
茶杯重新落回桌面。
「你先別忙著拒絕。」
李亦辰直視著顧守年。
「如果我說——」
「我手裡的石墨烯固態電池技術,比我目前生產出來的更加先進。能量密度更高,循環壽命更長,安全性能更好。」
「我願意用這樣的技術,跟國家交換一台超算。不知道上面會不會答應呢?」
包廂里炸了。沈建手裡的公文包掉在地上。啪。金屬提手砸在大理石地板上,發出一聲清脆的撞擊聲。
他蹲下去撿,手指勾住提手,差點又滑脫。站在門口的陸淵,雙腳併攏的站姿沒有任何變化,但他攥在背後的拳頭,指縫間的肌肉繃出了兩道青筋。
顧守年端著茶杯的手在半空中懸停很久。他抬起頭,重新打量著坐在對面的年輕人。
更先進的。這四個字的含義,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李亦辰現在手裡已經量產的電池——能量密度八百九,循環壽命六千三百六十,容量保持率百分之九十一點二。
這套數據已經能碾壓全球所有在研的電池項目至少五到十年。現在他說,他手裡還有更先進的。不是在現有的基礎上修修補補。
不是把能量密度從八百九提到九百,循環壽命從六千提到七千這種量級。能讓李亦辰拿出來當籌碼,跟國家交換超算的技術,絕對是在整個電池體系上做出了顛覆性的突破。
什麼概念的電池,能比八百九還要領先一個量級?一千?一千五?兩千?顧守年的後背猛地滲出一層細汗。
如果真有這樣的東西,那不是普通的民用產品。那意味著單兵武器系統、無人機集群、水下潛航器,甚至天基武器的能源短板,都會被徹底補齊。這不是在談生意。這是在談國防實力的代差。
李亦辰靠在椅背上。他看著對面三個人各自不同程度的失態,手指在紫砂茶杯上輕輕敲了兩下。超算是他必須拿到的。
腦子裡那套人工智慧技術,需要的算力不是普通的伺服器集群能解決的問題。沒有超算當底座,那個能思考、能推演、個能進化的數字生命,就只能永遠躺在神經元的記憶底層,變成一堆廢紙。
顧守年把茶杯放下。他靠在椅背上,雙臂環抱,閉上眼,沉默了整整十秒鐘。再睜開眼時,他臉上已經沒有之前的閒適和調侃。
「李總。你這話,是認真的?」
「認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