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亦辰跨過門檻。
包廂不大。一張八仙桌,四把官帽椅。牆角立著一盞仿古宮燈,暖黃的光暈打在青磚牆上。
桌邊站著三個人。
主位旁,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寸頭,鬢角修得極短,露出青色的頭皮。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拉鏈拉到胸口,裡面是件白襯衫,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顆。整個人往那一站,沒什麼多餘的動作,肩膀端得平平的。
身後兩步遠的地方,一左一右站著兩個年輕些的男人。左邊那個戴著一副銀框眼鏡,手裡夾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右邊那個塊頭更大,雙手背在身後,兩腳分開與肩同寬。
中年男人看到李亦辰走進來。
他臉上浮出一絲笑意。不是客套的、商務場合那種精確控制弧度的笑。是某種期待被滿足之後,放鬆下來的笑。
他邁開步子,迎著李亦辰走過來。
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皮鞋底磕在青磚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迴響。
他在李亦辰面前停下。伸出右手。
「李先生,久等了。」
李亦辰也伸出右手。兩隻手在半空中握住。中年男人的手掌乾燥粗糙。虎口有一層硬繭。力道不輕不重。
李亦辰鬆開手。視線在對方臉上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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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身上有一股極其明顯的氣質。不是商場上的圓滑,也不是官場上的油滑。是某種更硬的、更凝練的東西。像一把被反覆淬火的刀,所有的鋒芒都收進了刀鞘里,只留下一種沉甸甸的壓迫感。
「搞得這麼神秘。」李亦辰單手插在西裝褲兜里,「想必現在能告訴我你的身份了吧。你是誰?約我來這裡幹嘛?」
中年男人收回手。他轉過身,走回八仙桌旁。拎起桌上的青花瓷茶壺,往一個空杯子裡倒茶。茶水注入杯中,熱氣蒸騰。
倒滿。他把茶杯推到桌子另一側。
「坐。」
李亦辰走到桌邊。拉開那把官帽椅,坐下。椅子腿在青磚上蹭出一聲極短的刮擦聲。
中年男人也在對面坐下。他把茶壺放回原位。抬起頭。
「剛才在電話里沒跟你細說,實在抱歉。」他的語調不緊不慢,「有些事情,不能在電話里談。只能當面聊。」
李亦辰端起茶杯。沒喝。指腹在杯壁上輕輕摩挲。
腦子裡飛快地轉動。
這人到底是什麼來頭?剛才進門的時候,門口那個穿旗袍的女人連問都沒問,直接就把他領到了這間包廂。
大勝里私廚這種地方,能讓前台如此配合的,絕對不是花了錢就能辦到的。他剛才在天井裡走的時候,注意到牆角站著一個穿黑色T恤的年輕人。
那人靠在牆上,手裡沒拿手機,沒抽菸,就那麼站著。走過他身邊的時候,那人掃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是服務員打量客人的眼神。是那種把對方從頭到腳過濾一遍,確認有沒有攜帶危險物品的眼神。
安保。
這個念頭在李亦辰腦子裡一閃而過。
什麼人出門吃飯,還需要帶安保?
中年男人看著李亦辰端著茶杯不動。他又笑了一下。
「李先生不必緊張。我們不是來找你麻煩的。」
李亦辰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發出一聲輕響。
「你們?」
中年男人偏過頭,對著身後的兩個人抬了一下下巴。
左邊那個戴著銀框眼鏡的男人往前走了一步。他拉開公文包的拉鏈,從裡面抽出一張證件。遞到李亦辰面前。
證件封皮是深藍色的。上面印著一個燙金的徽章。
「李總,你好。」銀框眼鏡男人的語速極快,「我叫沈建。魔都軍區技術參謀。級別少校。」
「對了,這位是魔都軍區特種聯絡官,顧守年上校。」銀框眼鏡男自我介紹完後,又指了指主位上的中年人介紹了一下。
隨後把證件收了回去。退後半步。
右邊那個塊頭更大的男人也往前走了一步。他的動作比沈建利索得多——沒有遞證件,只是雙手從背後拿到身前,平舉在腰側。腰板挺得筆直。
聲音也比沈建粗了不止一個量級。從胸腔里直接震出來的共鳴。
「陸淵。安保警衛員。上尉。」
李亦辰的視線在三人身上各停了一下。
顧守年。特種聯絡官。
沈建。技術參謀。
陸淵。警衛員。
魔都軍區。
這幾個詞在他腦子裡重重地砸了下去。軍區的人。穿著便裝。約在私廚包廂。還帶了警衛員。
他這段時間幹過什麼出格的事嗎?砸錢收購公司,不犯法。投資特效藥,不犯法。在實驗室里閉關半個月,更不犯法。
至於撞了那輛理想L9,那也是合法的緊急避險。剩下的大多數時候,他都是在花錢。吃飯,逛街,買車,買房。這些事,軍區管不著。
那他們為什麼找上門來?
難道——
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系統。
李亦辰的心臟猛地往下墜了一下。一股極細的寒意從後背滲上來。
不可能。
這件事除了他自己,這個世界上不會有第二個人知道。他從來沒對任何人提起過。沒有在電話里談過。沒有寫在紙上。甚至連紀嫣然、肖雨晴、劉小雨這些身邊最親近的人,他也從來沒透露過半個字。
絕不可能暴露。
李亦辰把那股寒意壓回骨頭裡。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在口腔里打了個轉,咽下去。放下茶杯。
他看著對面的顧守年。
「顧上校。」李亦辰的語調刻意放得輕鬆了一些,「我是犯了什麼事了嗎?怎麼你們軍區的人會來找我?」
顧守年聽到這話。
愣了一下。
隨即他抬起手,擺了擺。擺動的幅度不大,手背上的青筋隱隱可見。
「怎麼?」顧守年的語調裡帶上了一絲明顯的調侃,「你不犯事,我們就不能來找你了?」
李亦辰端著茶杯。手指停在半空。這兩句話聽起來,不像是來抓人的。更像是某種帶著玩笑性質的試探。
「那倒不是。」李亦辰把茶杯放在桌上,扯了一下嘴角,「就是你們這陣仗——三個人,帶警衛員,約在私廚包廂——怎麼看都不像是來找我喝茶聊天的。」
顧守年拿起茶壺,給李亦辰的杯子裡續了一點茶。壺嘴湊近杯沿,茶湯注入的動作被他控制得極穩,一點水花都沒濺出來。放下茶壺。他靠在官帽椅的椅背上,右手搭在桌沿上。
「李總。」顧守年不再繞彎子了。「你真的不知道我們為何而來?」
李亦辰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視線在顧守年臉上停住。
「你再想想。」顧守年補了一句。他抬起右手的食指,在大理石桌面上輕輕點了一下。
「比如——電池方面的事?」
電池。
這兩個字從顧守年嘴裡吐出來。輕飄飄的。像是隨口一提。
轟。
壓著莫名緊張的情緒終於徹底散了。
李亦辰把手從茶杯上移開。他靠在椅背上,後背貼住官帽椅的硬木靠板。腦子裡那根緊繃的弦瞬間鬆開。
不是系統的事。是電池的事。
石墨烯固態電池。他在弘遠新能那間全封閉的實驗室里,閉關半個月,親手敲出來的那塊銀灰色薄片。
能量密度八百九十。循環壽命六千三百六十。容量保持率百分之九十一點二。這些數據,隨便拎一個出來,都夠把寧王、比迪,還有松下、LG那些海外巨頭按在地上摩擦。
這樣的技術,被國家盯上,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至於軍區是怎麼知道的——他不打算追問。軍區有軍區的手段。他還在實驗室里的時候,從德國、日本、瑞士進口的那些頂尖設備,全都在海關走過報關單。
未來新能剛投建的超級工廠,浦東新區招商局連夜開了綠色通道。三百億的投資,兩萬個就業崗位。這些信息,在相關部門的系統里,根本不可能藏得住。
李亦辰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咚、咚。指節敲擊實木的悶響。
「我明白了。」他抬起視線,看著對面的顧守年。「你們是看中了我手裡的石墨烯固態電池技術。」
顧守年沒有否認。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已經涼了半盞的茶,喝了一口。然後把杯子放回桌上。那張被刀削斧鑿過的臉上,浮出一絲鄭重。
「李總果然聰明。一點就透,那我也就不繞彎子了。」
他抬起手,指了指桌上那幾道還沒動過的菜。
「先吃飯。邊吃邊聊。」
顧守年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醬牛肉。放在李亦辰面前的碟子裡。然後他放下筷子,拿起旁邊一個青花瓷的酒瓶。
瓶身細長,沒有標籤,只在瓶頸處繫著一根紅繩。他擰開瓶蓋。一股極其醇厚的酒香從瓶口溢出來。不是市面上那些高端白酒的濃烈香氣。是更溫潤的、類似陳年花雕的甘甜味。
透明的酒液注入李亦辰面前的杯子。
「李總,來嘗嘗這酒。」顧守年把酒瓶放在桌角,「這東西在市面上喝不到。說它是貢酒,也不為過。」
李亦辰端起酒杯。湊到鼻尖下方。那股甘甜的氣息更濃了,完全不刺鼻。他喝了一小口。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去。沒有灼燒感。只留下一道溫熱的線。
「好酒。」李亦辰把酒杯放在桌上。
顧守年又給他倒了一杯。然後放下酒瓶,雙手交疊在桌面上。
「李總。」他的語調從剛才的輕鬆切回了正事。
「你手裡的電池技術。能量密度八百九,循環壽命突破六千次。容量保持率超過百分之九十。這些數據,我沒說錯吧。」
李亦辰沒說話。只是點了一下頭。軍區掌握的數據,比他預想的還要精確。
「這樣的技術。」顧守年把面前那碟醬牛肉往李亦辰那邊推了推,「領先目前全球最頂尖的電池技術,最少五到十年。說是跨時代的突破,一點都不過分。」
他停頓了一下。拿起自己的酒杯,在指腹間轉了轉。
「所以。」他的視線盯在李亦辰臉上。「上面的意思是——你的電池,短時間內不能上市。」
李亦辰夾著醬牛肉的筷子停在半空。
不能上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