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在未來科技公司門口,一輛五百噸級的吊車,四條支腿已經撐開。
車身高得像一棟鐵灰色的三層小樓。
液壓油缸在晨光里泛著冷光。吊車老闆姓趙,四十出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工裝夾克,正繞著車身轉圈。他手裡捏著一把扳手,挨個敲輪胎。
鐺。鐺。鐺。
每敲一下,旁邊的駕駛員小周就跟著咽一口唾沫。
「趙哥,差不多了吧。」小周把菸頭扔在地上,腳底板碾了兩下,「早上六點你就開始檢查,油路查了三遍,鋼絲繩看了四遍,液壓系統拆開又裝上。咱們這車剛做完年檢,你至於嗎。」
趙老闆沒理他。蹲下身,扳手卡住支腿底盤的螺栓,用力一擰。螺栓紋絲不動。又擰下一顆。
小周嘆了口氣,從兜里掏出煙盒,磕出一根叼在嘴上。還沒點,就被趙老闆一把拽下來。
「抽抽抽,就知道抽。」趙老闆把煙塞回煙盒裡,「一會兒吊裝的時候,你嘴裡叼著煙,火星子掉液壓油管上怎麼辦?」
小周愣了一下。
「趙哥,這吊車又不是紙糊的。上次咱們吊那個三十噸的變壓器——變壓器!那玩意兒裡面全是油,你都沒這麼緊張。今天這是咋了?」
趙老闆站起身。把扳手扔進工具箱,發出哐當一聲悶響。從兜里掏出手機,點開收款記錄。
凌晨四點半。收款金額:十萬塊。
「咋了?」
趙老闆把手機屏幕懟到小周鼻尖前,「四點半。天還沒亮,十萬塊錢就打過來了。全款。連合同都沒簽,連發票都沒開。就一句話——『早上八點,準時到未來科技大廈』。」
他把手機揣回兜里。看了一圈四周空曠的輔道,總覺得這個未來科技大廈,處處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詭異。
小周不信邪。他走到閘機口,往裡探了探頭。崗亭里坐著個年輕保安,腰板挺得像根電線桿。
「哥們兒。」小周沖他打了個招呼,「這裡面是幹啥的公司?怎麼還要用吊車往上吊東西?」
年輕保安轉過頭。
臉上帶著一種極度微妙的表情。像是敬畏,又像是某種劫後餘生的慶幸。昨天那個老保安告訴他,老闆的車牌得用腦子記。今天一早他就把地下車庫裡登記的每一輛車都背了一遍。
「別問了。」保安壓著嗓子,「咱們老闆的事兒——少打聽。」
小周吃了個軟釘子,訕訕地退回吊車旁邊。趙老闆已經把液壓操作杆的手柄拆下來,用棉紗蘸著柴油一點點擦。
「趙哥——」
「別廢話了。」
趙老闆把擦乾淨的手柄裝回去,拍了拍手。
「能讓老闆凌晨四點半打十萬塊錢全款的活兒,不是吊核彈就是吊金庫。咱們把活兒干好,別砸了自己招牌。別的——少問。」
上午八點十分。
昨晚李亦辰睡得有點晚,所以,今早來的有點遲了,李亦辰在門口正了正西裝領口,向著公司走去。
街對面。一輛白色大眾緩緩搖下車窗。一個舉著煎餅果子的路人,嚼到一半的動作停住了。
「乖乖——這吊車多大的噸位?」
他數了數車輪,沒數清。又仰頭看吊臂,脖子仰酸了。
上午九點。魔都郊區高速出口。一輛交警鐵騎先拐出收費站。交警把摩托車橫在匝道出口。舉起對講機。
兩分鐘後,第一輛軍用卡車從匝道口探出車頭。啞光軍綠色,沒有車牌。緊接著第二輛,第三輛。車頭都掛著同樣的白色編號牌。
駕駛室里的駕駛員戴著鋼盔,副駕駛坐著全副武裝的戰士,手裡的是壓滿實彈匣的95式自動步槍。槍口朝下。
收費站的工作人員從崗亭里探出頭。手一抖,保溫杯掉在桌上,茶水灑了半張值班表。
匝道口附近的應急車道上停著一輛黑色帕薩特。車裡坐著一個抱著公文包的中年男人。他正準備去浦東開會,讓司機把車停在這裡,自己下來透個氣,抽根煙。
煙叼在嘴上。打火機的火苗湊到煙尾,還沒點著。他看到第一輛軍用卡車從匝道口拐出來。然後第二輛,第三輛,第四輛,第五輛。
每輛卡車後面都拖著長長的平板,上面蓋著軍綠色帆布。帆布底下鼓鼓囊囊,邊緣被鋼索綁得嚴嚴實實。
中年男人嘴裡的煙掉了。在皮鞋尖上彈了一下,滾進路邊的排水溝。打火機的火苗還亮著,他渾然不覺,拇指被燙了一下才猛地甩滅。
後面又跟上來兩輛輪式步戰車。炮塔上的25毫米機關炮用迷彩布套著。步戰車的輪胎壓過柏油路面,發出沉悶的轟隆聲。
地面都在抖。中年男人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膝蓋撞在帕薩特的車門上。
司機也從駕駛室下來了,看見中年男人膝蓋撞了一下車門,趕緊過去扶了一把,視線越過中年男人的肩膀,也釘在車隊上。
「那是什麼?部隊的車?」司機推了一下鼻樑上的眼鏡,「這不是高速出口嗎,怎麼封路了?」
中年男人沒回答。他蹲下身,往排水溝里看了一眼。那根煙還在水裡漂著。算了。他站起身,靠在車門上,看著車隊緩緩通過匝道口。
「五輛卡車。」他數了一下,「兩輛步戰車。交警開道。這陣仗——看樣子是在護送什麼。不過什麼東西能派兩輛步戰車護送?」
司機想了想,不確定地開口:「以前我去燕京出差,在八達嶺那邊見過一次類似的車隊。後來聽人說,那是護送彈藥的。」
「彈藥?咱們魔都城郊有什麼需要軍方護送彈藥的目標?不對,看這個方向,是往陸家嘴去的吧。」中年男人摸了摸下巴,「嘶」了一聲。
旁邊一輛被攔在匝道口等紅燈的計程車里,的哥把手機架在擋風玻璃上,點開短視頻APP,調到直播模式。彈幕稀稀拉拉飄過幾條——
「啥情況?」
「封路了?」
「主播在哪個路口?」
的哥按下語音鍵:「寶寶們!魔都郊區高速出口,現驚現神秘軍車車隊!交警開道,部隊護送!車上不知道拉的什麼東西。」
在線人數開始往上跳。從十幾個跳到三百多。彈幕開始密集起來——
「這是軍車運輸吧。」
「不會是什麼新式武器吧?。」
的哥看著彈幕,又往車隊方向看了一眼。車速更慢了。車隊沿著匝道駛入城區幹道,沿途所有路口全部紅燈。
交警鐵騎在車隊前方交替開道,步戰車在後面押尾。中間五輛卡車平穩得像在冰面上滑行。帆布底下的東西被鋼索牢牢固定,過減速帶的時候連晃都不晃。
路兩側的行人紛紛駐足。一個拎著菜籃子的大媽偏過頭,籃子裡的芹菜葉子戳在旁邊大爺的後腦勺上。大爺渾然不覺,張著嘴巴看著車隊從面前駛過。
「這拉的是啥東西?」
「肯定是武器。你看那步戰車上的機關炮——雖然蒙著布,但那個口徑錯不了。」
「拉武器的車隊能進市區?上面有規定,重型裝備白天不能進市區的。這絕對不可能是武器。」
「那你說是什麼?」
「我哪知道。」
車隊繼續前行。速度勻速保持在四十碼。每一輛卡車的間距都精確地維持在三十米。駕駛員戴著的耳機里,指揮車傳出的口令聲有條不紊——
「一號車通過路口,二號車保持間距。」
「三號車前方兩百米有施工路段,減速至三十。」
「四號車、五號車跟上。步戰車注意後方警戒。」
路旁一棟寫字樓的六樓窗口,一個穿著格子襯衫的程式設計師端著一杯速溶咖啡,看到樓下的車隊,杯子頓在半空中。
「臥槽。」他把杯子磕在窗台上,轉身朝工位方向喊了一聲。「你們快來看!」
同事從工位上彈起來,椅子腿在大理石地板上刮出一聲刺耳的尖叫。幾個人擠在窗戶前面,看著樓下緩緩駛過的車隊。
「這什麼情況?」
「不知道。」程式設計師的咖啡已經完全涼了,但他根本沒心思再喝了。「這方向是往哪去的?」
「看著像是去陸家嘴那塊。」
「陸家嘴?那地方不是全是銀行和寫字樓嗎?」
沒人能回答這個問題。車隊拐過最後一個路口,駛入浦東大道。未來科技大廈出現在視野盡頭。
大廈門口。趙老闆正在給吊車液壓系統做第八遍預熱。發動機怠速運轉。小周坐在駕駛室里,腳搭在剎車上,百無聊賴地刷著手機。
街上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轟鳴。不是普通卡車的柴油機聲。是更沉重的,帶著金屬共振的轟鳴。小周抬起頭。嘴巴張開。手機從指縫裡滑下去,屏幕朝下砸在膝蓋上。
「趙趙趙……趙哥!」
趙老闆轉過頭。扳手從手裡滑脫,砸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鐺響。五輛軍用卡車魚貫駛入輔道。交警鐵騎在路口調頭,封鎖了輔道兩端的入口。
步戰車停在大廈兩側。全副武裝的戰士從後艙跳下來,自動步槍的槍口指著地面,戰術靴踩在柏油路面上,發出整齊的腳步聲。每個人站定後,面朝外,肩膀端得平平的,把大廈門口圍成一個警戒圈。
趙老闆的兩條腿開始發軟。
他干吊裝二十年。吊過銀行金庫的保險門,吊過精密實驗室的粒子加速器組件,吊過軍區醫院的CT機。
每次見到穿制服的人,對方頂多過來交代兩句注意事項,簽個字就走了。從來沒遇到過這種事情。他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人。
但步戰車?全副武裝的戰士?警戒圈?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吊車。又抬頭看了看那些蒙著帆布的軍用卡車。
趙老闆咽了一口唾沫。
早上那個念頭又冒了出來。
這車裡裝的,該不會真是核彈吧。
坐在駕駛室里的小周已經把手機撿起來了,但手指抖得解不開鎖屏。他透過吊車的前擋風玻璃,看著那些武警戰士在警戒圈外面來回踱步。
他趕緊把腳從剎車上挪開,雙手規規矩矩地搭在膝蓋上,後腦勺緊貼著座椅靠背,儘量讓自己看起來無害一點。
大廈一樓大堂,自動門向兩側滑開。
李亦辰走出來。他身後半步的位置,紀嫣然踩著一雙黑色細高跟,鞋跟在大理石台階上磕出節制的脆響。
李亦辰看著路口的步戰車,看著那些全副武裝的戰士,看著五輛軍用卡車——眉毛都沒動一下。
紀嫣然卻猛地攥緊了手裡的文件夾。
她的視線從步戰車上掃過。那輛步戰車的戰術編號印在車身側面,白色字體,清晰異常。
她做企業管理這幾年,接觸過不少政府部門和央企的訂單,偶爾也能在項目現場碰到穿迷彩服的技術軍官。
但步戰車?
這已經超出了她的認知範疇。老闆跟軍方的關係——比她之前猜測的還要深。不是認識一兩個校級軍官那麼簡單,是能動用戰術級重裝備護送貨品的級別。
一輛軍用越野車從車隊後方駛出。車門推開。顧守年從副駕駛上下來。他還是那件深灰色夾克,拉鏈拉到胸口,裡面一件白襯衫,袖口扣得一絲不苟。
李亦辰迎上去。伸出右手。兩隻手在半空中握住。
「顧上校。辛苦了。」
「不辛苦。」顧守年鬆開手,掃了一眼門口那輛五百噸級的吊車,「你這準備得倒挺周到。」
「超算到了我的地盤上,總不能讓它在地上躺著。」李亦辰偏過頭,掃了一眼還在發愣的趙老闆,「吊車早等著了。」
顧守年點點頭。轉過身。抬起右臂。警戒圈外圍的軍官看到了這個手勢。抓起對講機。
車隊開始倒車泊位,軍用卡車的尾氣噴在柏油路面上,駕駛員從駕駛室里跳下來,繞到平板拖車後方。解開鋼索,掀開帆布,露出底下銀灰色的金屬機櫃。
趙老闆終於回過神。他彎腰撿起扳手,往工具箱裡一扔。走到李亦辰面前。手在工裝夾克上蹭了兩下。
「李總——」他的喉嚨發緊,「您剛才說的吊裝——就是吊這些?」
「對。」李亦辰指了指卡車上那一排銀灰色機櫃,「主體機櫃,散熱模塊,配電單元,還有一堆線纜橋架。總重大概四十噸。趙老闆——你的吊車吃得住嗎?」
趙老闆差點一口氣沒上來。四十噸?就這?他還以為是核彈呢。
「吃得住!」趙老闆嗓門瞬間高了兩個調,「李總,別說四十噸,六十噸都吃得下!畢竟,咋這是五百噸的吊車。」
李亦辰從西裝內兜里掏出手機,又點開收款碼,對著趙老闆晃了晃。
「趙老闆。之前說好的,無損吊裝完畢,每人一個大紅包。我之前說的是無損吊裝,如果出現磕碰,可能就沒有了,而且還要賠償。」
趙老闆猛地轉頭,盯著小周。「聽到了沒?無損!磕掉漆皮都不行。」他掀開工裝夾克的下擺,一把攥住液壓操作杆的手柄。
「我先試吊一箱線纜橋架,校準重心。你在下面盯著高度,別讓鋼絲繩碰到機櫃外殼。沒我口令,任何人不許動。」
上午十一點,吊裝開始有序進行。李亦辰和紀嫣然已經退回到了大堂門口,那裡遮擋陽光。紀嫣然站在李亦辰身旁,看著吊臂把最後一組散熱模塊穩穩放在三十二樓的裝卸平台上。
「老闆。」紀嫣然終於開口,「你跟那位顧上校——認識多久了?」
「前幾天剛認識。」李亦辰單手插在褲兜里,「他有任務來找我。後來談得不錯,就成了朋友。」
幾天。就幾天。幾天就能讓人家動用步戰車護送物資?
紀嫣然咽下心裡的翻江倒海。她覺得自己在這男人身邊待得越久,之前的認知就越不夠用。
下午三點。最後一組機櫃在三十二樓就位。趙老闆從操作台上跳下來,工裝夾克被汗浸透了。
李亦辰走過去,手機屏幕亮出轉帳界面。「趙老闆,辛苦了。十萬塊吊裝費,早上已經付過了。現在——無損完成。這是額外的獎勵。」掃碼聲響起。轉帳到帳。紅包:兩萬塊。
「這是你們兩位的。」李亦辰把手機揣回兜里,「每人一萬。」
李亦辰轉身走回卡車旁邊。顧守年靠在車門上,正抬頭看三十二樓,裝卸平台上的工程師正在做第二次水平校準。
「顧上校。」李亦辰走過去,「吊裝完畢了。負責運輸的兄弟們辛苦了,這個點了大家都還沒吃飯,我包下了旁邊一家酒店,三星級。請兄弟們吃頓飯。」
「李總客氣。」顧守年也沒推辭,「卸完裝備,我就讓他們過去。」
下午的太陽斜掛在大廈西側,光影在玻璃幕牆上切出明暗交界線。街對面的路人還沒散盡,幾個舉著手機的年輕人蹲在警戒線外面,對著未來科技大廈瘋狂拍照。
三十二樓的工程師拿著對講機在做最後一次聯調測試。天河三號的所有機櫃,在三十二樓的防靜電地板上,閃著密密麻麻的指示燈。
綠燈連成一片。李亦辰站在一樓大堂門口,抬頭看向三十二樓。天河三號。十億億次的浮點運算峰值。腦子裡那套完整的人工智慧架構,終於找到了一個能容納它的軀殼。
街對面那群還在拍照的年輕人里,有人發了一條朋友圈。定位:未來科技大廈。配文:這家公司到底什麼來頭?軍用步戰車護送,五百噸吊車吊裝。朋友圈剛發出去,就被截屏轉發到好幾個投資圈和科技圈的群里。
紀嫣然站在李亦辰身後,手機上的工作群消息瘋狂刷屏。
所有消息都在問同一個問題——剛才那個陣仗到底是怎麼回事?軍車來幹嘛?封路為什麼要封這麼久?公司到底接到了什麼東西?
——整條街都封了?她看著密密麻麻的彈窗消息,懶得一一回復,直接打了一行字發過去——「老闆弄回來一台超算。」
「天河系列。」
群里瞬間安靜。安靜了整整十幾秒。然後炸了。消息刷屏的速度,快得像瀑布。紀嫣然把手機調成靜音扔進包里,踩著高跟鞋,跟著李亦辰走進大堂。
街上的路人抬頭看著未來科技大廈三十二樓那些密密麻麻的綠色指示燈,還在琢磨這家公司到底有什麼背景。
有交警和步戰車護送,到底是什麼?看起來不像是普通的設備。有人說可能是新式武器,有人說肯定跟軍方有關。
一個人突然嘀咕了一句——「未來科技,會不會跟魔都軍區有什麼關係?。」
這句話很快就在圍觀的人群里傳開了。
(這各位讀者,一章)算是兩章合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