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來科技,會不會跟魔都軍區有什麼關係?」這句話很快就在圍觀的人群里傳開了。
李亦辰沒有理會街對面的嘈雜議論。
他收回視線。
轉身。
單手插在西褲兜里,朝著馬路對面的那家三星級酒店走去。
顧守年和負責運輸吊裝的幾十號人跟在後面。
酒店二樓的宴會廳。
五張大圓桌已經擺滿了菜。
澳洲大龍蝦。帝王蟹。極品鮑魚。
一個小時前,李亦辰給這家酒店的經理打了電話。
直接砸了五十萬。
一桌十萬的標準。
顧守年拉開椅子坐下。
掃了一眼桌上的菜色。
這規格,在魔都的三星級酒店裡算得上頂配了。
這年輕人做事,確實滴水不漏。
幾十號人連軸轉了一上午,此刻早就餓了。
菜過五味。
下午四點多。
酒店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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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守年拉開車門,側身坐進副駕駛。
車窗降下來,他伸出右手。
「李總,天河三號就交給你了。」
李亦辰握住那隻布滿槍繭的手。
「顧上校放心。這台超算在我手裡,不會浪費。」
顧守年點了一下頭。
車窗緩緩升起。
軍用越野車發動,輪胎碾過柏油路面。
步戰車跟在後面,引擎轟鳴。五輛卡車魚貫駛出輔道,帆布重新蓋住了空蕩蕩的平板拖車。
沿途路口還在封控。交警鐵騎在前面開道,車隊消失在浦東大道的盡頭。
紀嫣然站在李亦辰身後半步。
她看著那輛軍用越野車緩緩遠去。
李亦辰轉身。
「回公司。」
未來科技大廈。一樓大堂。
前台兩個女孩同時站起來。
馬尾辮的手壓在登記表上。短髮女孩手裡的簽字筆差點又戳歪了。
李亦辰沒看她們。
直接拐進高層專用電梯。
紀嫣然跟在後面。
電梯門合上。金屬轎廂里安靜了整整三秒。
李亦辰偏過頭。
「嫣然。從現在開始,三十二樓禁止任何人進入。」
紀嫣然愣了一下。
「任何人?」
「任何人。」
李亦辰吐字極其清晰。
「包括你。」
紀嫣然攥緊了手裡的文件夾。
她張了張嘴,想問為什麼。
但腦子裡閃過大勝里私廚那間包廂,又閃過剛才那輛步戰車的炮塔,最後想到躺在三十二樓防靜電地板上的天河三號。
她把所有問題吞了回去。
「明白了。」
電梯在二十八樓停下。
叮。
門向兩側滑開。
李亦辰邁步走出電梯。
走廊里,那個戴著黑框眼鏡的程式設計師正好端著咖啡杯從茶水間出來。
看到李亦辰迎面走來,咖啡杯差點從指縫裡滑下去。
趕緊側身讓開通道。
李亦辰走進CEO辦公室。
紀嫣然跟進來,反手關上門。
「你現在就在公司群里發消息。」李亦辰站在落地窗前,「禁止任何人去三十二樓。」
紀嫣然放下文件夾。
拿起手機。
點開公司大群。
編輯消息。
手指懸在發送鍵上。
屏幕上的光標一閃一閃。
她盯著那行字。
「經公司老闆決定,即日起,三十二樓劃為禁入區域。全體員工及管理人員一律不得進入。違反者解除勞動合同。特此通知。未來科技CEO辦公室。」
發送。
手機屏幕暗下來。
李亦辰轉過身。
「嫣然。我接下來這段時間,吃住都在上面。就不回別墅了。」
「一會兒你回去的時候,告訴念念和周叔一聲。」
「讓他們別擔心。」
「這段時間沒什麼大事別打擾我。」
紀嫣然把手機揣進兜里。
「好。」
她拎起那份文件夾,推開辦公室的門。
走到門口。
轉過頭。
看著李亦辰的背影。
這個男人正站在落地窗前,單手插在褲兜里,另一隻手撐著窗框。
窗外陸家嘴的寫字樓群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光。
那背影挺拔。
透著某種極度內斂的狂熱。
紀嫣然收回視線。高跟鞋踩在走廊的地毯上,悄無聲息。
三十二樓。
電梯門向兩側滑開。
李亦辰邁步跨進這片被他親手劃定的禁地。
防靜電地板上,天河三號的機櫃並排排列。銀灰色的金屬外殼在冷白燈光下泛著啞光。散熱模塊的排風扇嗡嗡地響。指示燈密密麻麻地閃爍,綠光連成一片。
溫度很低。中央空調二十四小時滿功率運轉,出風口吹出的冷氣凝成白霧。
李亦辰走到那台控制終端前。
拉開椅子。
坐下。
掏出手機。
劃開屏幕。
通訊錄里找到肖雨晴。
點開頭像。
手指在輸入框裡敲下一行字。
「我這段時間有重要的事。先不聯繫了。照顧好自己。」
發送。
又點開劉小雨的聊天框。
「公司有事,這段時間不聯繫了。」
發送。
把手機翻了個面。
長按電源鍵。
屏幕暗下去。
關機。
扣在桌角。
電腦屏幕亮起。天合三號的作業系統啟動,密密麻麻的命令行在屏幕上滾動。李亦辰雙手搭在鍵盤上。
閉上眼。腦子裡那套人工智慧的完整架構從神經元底層被調取出來。認知架構、情感權重矩陣、自演化神經網絡拓撲、多模態感知融合算法。每一條數據都清晰得纖毫畢現。
睜開眼。
開始敲擊鍵盤。
第一行代碼跳上屏幕。
哐哐哐。
鍵盤聲在三十二樓的空曠空間裡迴蕩。
混進排風扇的嗡嗡聲里。
十五天。
整整十五天。
李亦辰一步都沒離開過三十二樓。
餓了,紀嫣然把飯盒送到電梯口。
按三十二樓的電梯按鈕。
飯盒放在轎廂里。
電梯上行。
李亦辰從電梯裡取出飯盒,五分鐘吃完,把空飯盒放回去。
電梯下行。
困了,防靜電地板就是床。
空調太冷,扯過旁邊裝線纜的帆布往身上一裹。
眼睛閉上。
腦子裡的代碼還在跑。
架構邏輯、遞歸算法、並行計算調度策略。
夢裡也在敲鍵盤。
第十五天下午。
紀嫣然提著飯盒站在三十二樓的電梯門口。
電梯門向兩側滑開。
她邁步跨進去。
這十五天,她每天送三次飯。
早上八點,中午十二點,晚上六點。
每次都放在電梯裡。
從來沒踏進過三十二樓半步。
今天她決定不再遵守規則。
電梯門在三十二樓打開。
冷氣撲面而來。
機櫃的排風扇嗡嗡地響。
地上散落著拆開的線纜包裝袋、空泡麵桶、礦泉水瓶。
空氣里混著一股說不清的味道。
汗味、防靜電地板的塑料味、電子元器件的金屬味。
還有某種更深層的、長時間高強度腦力勞動之後殘留的焦灼感。
李亦辰坐在控制終端前。
背對著她。
鍵盤聲還在哐哐哐地敲。
節奏沒有變過。
紀嫣然拎著飯盒,往前走了幾步。
防靜電地板在腳底下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她看著李亦辰的背影。
西裝外套不知道扔哪去了。
白襯衫皺成一團,袖子卷到手肘。
領口解開兩顆扣子,領帶松松垮垮地掛在脖子上。
頭髮亂糟糟的,一縷一縷粘在頭皮上。
後頸的皮膚泛著一層油光。
下巴和腮邊爬滿了青色的胡茬。
半個月沒刮。
整個人瘦了一圈。
顴骨的稜角更分明了。
但那雙搭在鍵盤上的手。
還在敲。
節奏沒有變過。
哐哐哐。
哐哐哐。
紀嫣然站在原地。
胸腔里那顆心臟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在公司里待了快兩個多月,她還從未見過他這樣。
邋遢。狼狽。疲憊到幾乎要散架。
但那股勁還在。
像一把淬火的刀。
越磨越利。
老闆認真起來——也挺帥的嘛。
這個念頭從腦子裡冒出來。
紀嫣然的臉頰泛起一絲極淡的紅。
她趕緊咳嗽了一聲。
「咳咳。」
鍵盤聲停了。
李亦辰轉過頭。
眼眶深陷,眼球上布滿了紅血絲。
視線在紀嫣然臉上停了足足兩秒。
像是剛從另一個世界被拉回現實。
「飯來了?」
紀嫣然把飯盒遞過去。
李亦辰接過來。
打開。
紅燒肉、清炒時蔬、米飯。
肉汁浸透了米飯,表面上浮著一層亮晶晶的油光。
他拿起筷子。
低頭扒飯。
筷子夾著米飯和肉塊往嘴裡送。
咀嚼的動作又快又機械。
不是品嘗食物。
是補充燃料。
五分鐘。
飯盒空了。
李亦辰把飯盒往桌上一擱。
筷子壓在飯盒邊緣。
轉過身。
又要去敲鍵盤。
「老闆。」
紀嫣然開口。
李亦辰轉過頭。
「嗯?」
「你要不好好休息一下。連續高強度工作了半個月,就是鐵打的人也受不了。」
李亦辰擺了擺手。
「沒事。我還不困。」
他剛要把手指搭回鍵盤上。
紀嫣然往前邁了一步。
高跟鞋在防靜電地板上磕出一聲極其清晰的脆響。
「老闆。你要是再不休息,我就讓樓下保安上來,把你強制帶下去。」
李亦辰的動作頓住了。
他轉過頭。
看著紀嫣然。
眼眶裡的紅血絲還在。
但嘴角扯了一下。
「你敢!」
紀嫣然沒退。
踩著高跟鞋,迎著李亦辰的目光,走到他面前。
停下。
兩人之間距離不到一拳。
她盯著李亦辰那張鬍子拉碴的臉。
眼睛裡有血絲,有疲憊,有某種快要燒穿理智的狂熱。
但他確實是極限了。
再熬下去,鐵打的人也會出問題。
「你看我敢不敢。」
紀嫣然冷哼。
「你可是公司老闆。你要是垮了,公司就完了。」
「現在總部加上未來新能工廠,四千多號人指望著你養家餬口呢。你要是倒了,他們全得失業。」
她的音量不高。
但每一個字都砸得結結實實。
李亦辰看著她。
這女人完全沒打算退讓。
下巴微微抬起。肩膀端得平平的。那架勢,跟護崽的母豹子似的。
他放棄了。
抬起雙手。
攤開。
「行行行。我認輸。」
李亦辰往後靠在椅背上。
椅子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吱嘎聲。
「說得對。我聽你的。不過——」
他豎起一根手指。
「我手裡的工作,再有十個小時就完成了。」
紀嫣然審視著李亦辰。
判斷這句話到底是真話還是敷衍。
沉默了片刻。
「真的?」
李亦辰舉起右手,攤開手掌,做出一個發誓的手勢。
「我發誓。我要騙你——」
「你就找不到男朋友。」
紀嫣然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那表情瞬間從冷厲切成了刀人模式。
「你——」
話還沒出口。
李亦辰趕緊收回手,臉上堆出一副認慫的表情。
「開玩笑開玩笑。真的。就十個小時。不騙你。」
紀嫣然盯著他。
最終從鼻子裡擠出一聲冷哼。
轉身。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走了。
電梯門在她身後緩緩合上。
金屬轎廂往下沉。
她抬起手。
摸了摸自己發燙的耳根。
隔著轎廂那面拉絲不鏽鋼面板,看到自己模模糊糊的倒影。
臉上還掛著剛才那副冷厲的表情。
但眼神完全出賣了她。
心跳快得不像話。
這人怎麼回事。
明明都累成那樣了。
還有心思開她玩笑。
找不到男朋友?
這種話也說得出口。
電梯在二十八樓停下。
她走到茶水間,給自己倒了一杯涼白開,一口氣灌下去,把胸腔里那股莫名的燥熱壓了壓。
三十二樓。
李亦辰抹了一把臉。
指腹擦過下巴。
胡茬扎手。
他拿起手機。
屏幕映出一張邋遢到極點的臉。
「就我現在這個樣子,要是突然走到大街上,不得被人當成神經病。」
自嘲地笑了一聲,把手機倒扣回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