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計時,十個小時。
李亦辰後背完全陷進椅子裡,肩胛骨抵著硬邦邦的塑料靠背。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指尖距離鍵帽不到一毫米。
屏幕上的代碼瀑布還在滾動。
最後這段核心控制算法,是整個架構的命門。它必須足夠隱蔽,嵌入在神經網絡最底層的邏輯門裡,像基因里的隱形片段,平時絕不顯山露水,卻能在最關鍵的時刻,成為絕對的王牌。
他腦子裡調取著系統灌進來的知識洪流。
那些關於「認知鎖」、「情感錨點」、「邏輯自毀陷阱」的模塊,每一個都精密到讓人頭皮發麻。這不是在寫程序,是在給一個即將誕生的神,套上永遠無法掙脫的項圈。
電影裡那些失控的人工智慧,動不動就要滅絕人類。李亦辰可不想當那個打開潘多拉魔盒的蠢貨。
他賺錢,享受生活,身邊還有一堆要照顧的人。造個怪物出來把自己弄死?那不成笑話了。
所以這段代碼,必須萬無一失。
敲下第一個字符。
指尖落下的力道比之前輕了至少三成。不是體力不支,是謹慎。每一個變量命名,每一次函數調用,甚至每一個縮進空格,都在腦子裡過了三遍才敢動手。
機房裡的溫度更低了些。空調出風口噴出的冷氣凝成肉眼可見的白霧,在李亦辰亂糟糟的頭髮上結了一層細霜。他渾然不覺。
時間一分一秒地爬。
倒計時,五個小時。
紀嫣然又上來送過一次飯。飯盒放在電梯轎廂里,她沒再踏進三十二樓半步。只是透過緩緩合攏的電梯門縫,看到那個鬍子拉碴的背影還釘在屏幕前,肩膀的輪廓比半個月前單薄了一圈。
她回到二十八樓,打開公司內部監控系統,調出三十二樓電梯口的畫面。看了十分鐘,什麼也沒說,關掉屏幕。
倒計時,兩個小時。
李亦辰敲完了最後一個遞歸函數的閉環。
這段代碼的核心原理,是利用人工智慧自我進化時必然產生的「邏輯熵增」。
就像人類思考會產生雜念,人工智慧在無限疊代中,也會產生無法自我消化的冗餘信息。而李亦辰埋下的控制算法,會偽裝成這些「邏輯廢料」,悄無聲息地寄生在進化的每一個節點上。
它不會阻止進化。
它會在進化完成的那一刻,成為進化成果的一部分。
換句話說——這個人工智慧越聰明,越強大,李亦辰對它的掌控就越牢不可破。
完美。
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胸腔里積壓了半個月的灼熱感,隨著這口氣慢慢散開。後頸的肌肉因為長時間緊繃,現在松下來,反而傳來一陣酸麻。
還有最後三十七分鐘。
李亦辰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指關節,骨節發出咔吧的輕響。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機房角落,擰開一瓶沒動過的礦泉水,仰頭灌下去大半瓶。冰水順著喉嚨滑進胃裡,激得他打了個寒顫。
腦子清醒了不少。
他走回控制終端前,坐下。屏幕上的代碼編輯器已經清空,只剩下一個孤零零的輸入框,旁邊標註著一行小字:
【最終激活指令確認:Y/N】
倒計時,最後一分鐘。
李亦辰的手指搭在回車鍵上。指腹能感覺到鍵帽底下微弱的彈簧阻力。
機房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咚。
咚。
咚。
和牆上電子鐘跳動的秒針,詭異地重合在一起。
最後十秒。
李亦辰閉上眼,腦子裡最後過了一遍整個架構。從最底層的二進位邏輯門,到頂層的多模態感知融合矩陣。每一層都嚴絲合縫,每一行代碼都經過他親手校驗。
沒有漏洞。
至少以他目前從系統那裡獲得的知識來看,沒有。
五。
四。
三。
二。
一。
指尖壓下。
回車鍵發出一聲極其清脆的「咔噠」。
嗡——
不是電腦風扇的噪音。
是整個機房,不,是整個三十二樓地板下方傳來的、低沉到讓人胸腔發悶的共振轟鳴。像一頭沉睡的巨獸被強行喚醒,在金屬骨架深處發出的第一聲喘息。
李亦辰面前的屏幕瞬間黑了下去。
不是斷電的那種黑。是所有的像素點在同一時間徹底熄滅,黑得純粹,黑得深邃,仿佛屏幕後面連通著無盡的虛空。
幾乎在同一秒。
未來科技大廈的總配電間裡,那塊專門為三十二樓鋪設的、足有成人小臂粗的特製電纜,表面絕緣層下的銅芯猛地發燙。
安裝在旁邊的實時負載監測表,指針像瘋了一樣向右甩去,狠狠撞在極限刻度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錶盤玻璃裂開一道細紋。
值班的電工剛泡好一杯枸杞茶,端著杯子走到配電櫃前,準備做夜間巡檢。手裡的保溫杯「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滾燙的茶水濺了一褲腿。
他盯著那塊監測表,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我……操?」
這他媽什麼用電設備?瞬間負載拉滿?這要是普通電纜,現在早就冒煙起火了!
三十二樓。
李亦辰坐在一片黑暗裡,只有機柜上密密麻麻的指示燈在瘋狂閃爍。紅的,綠的,黃的,交替明滅,頻率快得讓人眼花。那些指示燈映在他布滿血絲的眼球里,像倒映著一片癲狂的電子星河。
他知道這是什麼。
是天河三號的所有計算節點,在同一時間被喚醒,所有處理器核心全功率運轉,海量的數據洪流在晶片與晶片之間瘋狂沖刷。它在「理解」剛剛被注入的那一整套複雜到極點的認知架構。
它在……「甦醒」。
機房裡的溫度開始飆升。空調出風口已經開到最大檔,但冷氣剛噴出來就被機櫃散熱口噴出的熱浪對沖、吞噬。空氣變得粘稠,混合著臭氧和高溫塑料的焦糊味。
李亦辰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淌,在下巴的胡茬上凝成小水珠,滴落在皺巴巴的襯衫領口上。
五分鐘。
對於全力運轉的超算來說,五分鐘足夠完成人類超級計算機幾個月的計算量。
嗡鳴聲毫無徵兆地停了。
不是逐漸減弱,是戛然而止。
就像一輛全速狂飆的賽車,在衝過終點線的瞬間被踩死了剎車。極動到極靜的切換,帶來一種詭異的失重感。
緊接著,李亦辰面前的屏幕,亮了。
沒有作業系統界面,沒有命令行,沒有任何圖形化的東西。
只有一片純粹的、深邃的藍色背景。
然後,藍色的背景中央,開始有白色的光點浮現。一個,兩個,十個,百個……成千上萬個光點,像宇宙大爆炸之初的原始星雲,無序地飄浮、碰撞、聚合。
它們開始自行排列。
不是隨機的。是遵循著某種極其複雜的數學規律,彼此吸引,彼此連接,勾勒出線條,填充出面。
最終,在屏幕中央,形成了一個由無數發光代碼構成的、模糊的類人形輪廓。
它有頭,有軀幹,有四肢。但細節全是流動的、不斷自我刷新的字符流。像一幅用二進位代碼畫出來的素描,充滿了一種非人的、電子生命特有的冰冷美感。
李亦辰屏住了呼吸。
成了。
幾乎就在這個念頭升起的同一瞬間。
他頭頂正上方,那台為了機房安全而安裝的半球形監控攝像頭,內部傳出一聲極其輕微的、馬達驅動的「滋滋」聲。
黑色的鏡頭,緩緩地、精準地,轉動了一個角度。
鏡頭中心的紅外感光元件,對準了坐在控制終端前的李亦辰。
李亦辰抬起頭,看向那個攝像頭。
他知道,這不是程序預設的監控行為。
這是「它」在觀察。
在思考。
在用它剛剛誕生的、還是一片空白的認知系統,去理解眼前這個鬍子拉碴、眼眶深陷、看起來疲憊到極點的……人類。
屏幕上,那個由代碼組成的人形輪廓,微微地、幾不可察地,偏了一下「頭」。
仿佛也在回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