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亦辰站在辦公室門口。
檯燈昏黃的光暈灑在紀嫣然臉上,那幾縷散落的頭髮隨著她平穩的呼吸輕微起伏。筆記本電腦屏幕還亮著,光標在施工進度報告的最後一欄一閃一閃。
這段時間確實把她累壞了。
未來新能那邊幾千號人要管,超級工廠的施工進度要盯,十天後電池發布會的籌備要過問——所有這些事,全壓在她一個人肩上。他這半個月在三十二樓閉關,公司上下所有擔子都扔給了她。
李亦辰心裡某個地方被輕輕戳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下。
心疼歸心疼,甩手掌柜還是要繼續當的。大不了再多給她加點錢,年底分紅再提幾個點。這女人對錢的態度他太清楚了,工作狂歸工作狂,該拿的報酬一分都不會少要。
他走過去,伸手拍了拍紀嫣然的肩膀。
「嫣然。」
紀嫣然身體猛地一顫,從睡夢中驚醒。她下意識坐直身體,手指已經搭在滑鼠上,視線掃向屏幕上的報告——然後才反應過來,轉過頭。
看到李亦辰那張鬍子拉碴的臉,她愣住了。
足足三秒。
「老闆?」
紀嫣然眨了兩下眼睛,確認自己沒看錯。她上下打量著李亦辰——亂糟糟的頭髮,爬滿下巴的胡茬,皺巴巴的襯衫,整個人瘦了一圈,眼眶深陷,只有那雙眼睛裡還殘留著某種極度亢奮後的餘燼。
「你終於捨得從樓上下來了?」
她從椅子裡站起來,高跟鞋在地板上站穩,雙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
「我還以為你焊在三十二樓了呢。」
李亦辰臉瞬間黑了。
這女人,剛睡醒就開始擠兌他。
他往前邁了一步,抬起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紀嫣然的臉頰,輕輕往外扯了扯。
「你說的什麼話。」
李亦辰沒好氣地開口。
「我要不是有正事,你當我願意待在上面這麼長時間啊?這半個月,可把我累壞了。」
紀嫣然被捏住臉頰,也沒生氣,只是抬手「啪」地一下打掉李亦辰的手。皮膚上殘留的觸感讓她耳根有點發燙,但她臉上依舊擺著那副冷冰冰的表情。
她確實很好奇。
這半個月,李亦辰到底在三十二樓幹什麼?整得那麼神秘,連她都不能上去。又是超算又是軍方護送,現在又把自己熬成這副鬼樣子。
但李亦辰沒主動說,她也不好再問。
這男人的腦迴路從來都跟正常人不一樣。問多了,反而顯得她不懂事。
「行了行了。」
李亦辰擺了擺手。
「走吧,回家。」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辦公室。走廊里的感應燈隨著腳步聲依次亮起,又在身後依次熄滅。
電梯下行。
金屬轎廂里安靜了幾秒。
紀嫣然靠在轎廂壁上,閉著眼,揉了揉太陽穴。連續半個月的高強度工作,睡眠嚴重不足,剛才在辦公室那一覺根本補不回來。
電梯門在一樓打開。
兩人穿過空曠的大堂。前台已經沒人了,只有閘機上的指示燈還亮著幽幽的綠光。
推開玻璃門。
夜風帶著黃浦江的水汽撲面而來。
李亦辰掏出車鑰匙,解鎖。仰望U8的車燈閃了兩下。
他拉開駕駛座車門,坐了進去。
紀嫣然愣了一下。
平時都是她開車,李亦辰永遠癱在副駕駛或者後排。今天這是怎麼了?
她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真皮座椅包裹感很好,她往後靠了靠,整個人陷進柔軟的支撐里。
舒服。
李亦辰啟動引擎。中控屏幕亮起,導航自動切換到回湯臣一品的路線。
但他沒掛擋。
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他偏過頭,看向紀嫣然。
「想不想去吃點東西去?」
紀嫣然睜開眼。
吃東西?這個點?
她其實不怎麼想吃。累過頭了,反而沒什麼食慾。但老闆想吃,她也就陪著去吃一點吧。
她點了點頭。
「行。」
李亦辰打了一把方向盤。車子拐出輔道,匯入浦東大道稀疏的車流。
凌晨一點多的魔都,大部分街區已經沉寂下去。只有外灘那邊,霓虹還亮著,夜市攤位的燈光在江對岸連成一片。
二十分鐘後。
仰望U8停在外灘觀景平台附近的臨時停車位里。
李亦辰推門下車。
夜風吹過來,帶著燒烤攤飄來的油煙味和孜然香氣。他的肚子不爭氣地「咕咕」叫了兩聲。
這半個月在三十二樓,每天紀嫣然送來的飯盒他都吃得飛快。不是為了品嘗味道,是為了補充能量。紅燒肉是什麼味?清炒時蔬是什麼口感?他根本沒嘗出來。
嘴裡早淡出個鳥來了。
紀嫣然跟著下車,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她看著李亦辰那張鬍子拉碴的臉在夜市燈光下顯得更加邋遢,心裡莫名有點想笑。
兩人走到一處燒烤攤前。
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大叔,正拿著扇子對著炭火猛扇。鐵架上的肉串滋滋冒油,油滴落在炭火上,炸起一小團火星。
李亦辰彎腰,從旁邊的冰櫃裡挑了幾串牛肉、幾串羊肉、幾串雞翅。手指停在冰櫃角落,他拿起一串腰子,轉頭看向紀嫣然。
「嫣然,吃不吃這個?」
紀嫣然臉瞬間紅了。
她狠狠瞪了李亦辰一眼,沒說話,自己走到冰櫃前,挑了幾串韭菜、金針菇和土豆片。
李亦辰嘿嘿笑了一聲,把腰子放回冰櫃。
兩人在攤子旁邊的小桌子前坐下。塑料凳子很矮,李亦辰兩條長腿有點無處安放,只能岔開坐著。
五分鐘後。
攤主端著一盤子烤好的肉串和蔬菜走過來,哐當一聲放在小桌子上。鐵簽子還在冒熱氣,孜然和辣椒麵的香味直往鼻子裡鑽。
李亦辰起身,走到旁邊的飲料冰櫃前,拉開玻璃門,從裡面拿出兩瓶冰鎮啤酒。瓶身上凝結的水珠順著指縫往下淌。
他回到座位,把兩瓶啤酒放在面前。
紀嫣然看著那兩瓶啤酒,又看了看李亦辰手裡的車鑰匙。
得。
一會兒又是她開車。
李亦辰擰開瓶蓋,仰頭灌了一大口。冰涼的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去,激得他打了個哆嗦。
爽。
他放下酒瓶,抓起一串牛肉,也顧不得燙,張嘴就咬。
肉汁在口腔里炸開。炭火的焦香、孜然的辛香、辣椒麵的刺激,混合著啤酒的麥芽香氣,一起衝進喉嚨。
這半個月在三十二樓,他就像在坐牢。
現在終於出來了。
一口啤酒,一口燒烤。李亦辰吃得那叫一個痛快,腮幫子鼓起來,咀嚼的動作又快又狠,完全沒了平時那副西裝革履的精英模樣。
紀嫣然坐在對面,小口小口地吃著韭菜。
她的視線落在李亦辰臉上。
鬍子拉碴,頭髮亂糟糟,襯衫領口解開兩顆扣子,領帶松松垮垮地掛在脖子上。一隻手拿著啤酒瓶往嘴裡灌,另一隻手抓著一串雞翅,油順著嘴角往下淌。
這哪還是那個身價幾百億的未來科技老闆?
這分明就是個剛從網吧通宵出來的網癮青年。
紀嫣然心裡一動。
她悄悄從包里掏出手機,解鎖,調出相機,對準李亦辰,按下了快門。
咔嚓。
聲音很輕。
但李亦辰還是聽到了。
他放下酒瓶,轉過頭,看向紀嫣然。
紀嫣然趕緊把手機屏幕按滅,揣回兜里,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低頭繼續吃韭菜。
李亦辰抹了一把嘴角的油。
「嫣然啊。」
他開口,聲音裡帶著啤酒帶來的微醺。
「把照片刪了。」
紀嫣然抬起頭,一臉無辜。
「什麼照片?」
「別裝。」李亦辰往前探了探身體,手肘撐在塑料桌面上,「我剛才聽見快門聲了。你偷拍我。」
紀嫣然撇了撇嘴。
「我就拍了,怎麼了?」
「刪了。」李亦辰語氣很認真,「你要是想拍照,等我回去打理一下,讓你拍一張你們老闆帥氣的照片,給你當屏保,怎麼樣?」
紀嫣然哼了一聲。
她才不刪。
這張照片多寶貴。以後要是李亦辰敢欺負她,她就用這張照片威脅他。想想那個畫面——在公司高管會議上,她把這張照片投到大屏幕上,讓所有人都看看他們老闆在夜市攤前鬍子拉碴啃雞翅的樣子。
那場面,一定很精彩。
「不刪。」
紀嫣然吐出兩個字,拿起啤酒瓶,喝了一小口。
李亦辰盯著她。
這女人,膽子越來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