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人吧。」
城外,
越來越多的人逃離城市。
看著如蜿蜒河流一般的人群,
遠處高坡上的三人神色複雜,
他們的目光穿過人群,鎖定在那個笨拙地揮舞著戰刀的少年身上。
明明已經身受重傷,明明身邊的護衛一個個倒下,他依然在戰鬥。
「要救他嗎?」老人暗暗握拳,「是個孩子都會犯錯。」
「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錯誤買單。」女人鐵石心腸的臉上露出些許遺憾,「救下他然後呢?大蟒會殺他,安平會殺他,梟兒會殺他,甚至滿城民眾知道真相後也會殺他。」
「不是所有錯誤都能用一句對不起抹平。」
「讓他··用自己選擇的方式離開吧。」
女人平靜地抬起手,
對著幾頭即將飛出城的魔物隔空一指。
「咻!」
宛如夜空螢火,一縷幽光射出。
飛在空中的魔物沒有絲毫預兆,齊齊冰封,落地後碎成冰渣。
···
與此同時,
城門口。
五房弟子越戰越少,一個個倒地被吞噬。
安樂也被魔物逼得一步步退到城門口。
唯一的好消息是,因為五房玩命的阻攔,絕大多數擠在城門口的民眾已經安全出城。
「五少爺,你先走!」
「少爺,我們攔住它們,你先撤!」
「五少,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你先走!」
「五房不能沒有主事人!」
僅剩的幾人死死護在安樂身邊,
一個個缺胳膊斷腿,卻無一人退卻。
「咱們五房到底··實力太弱了。」看著寥寥幾人,安樂心中酸楚。
區區幾十頭魔物而已,換作大房、二房,不用十分鐘就能解決,
可他們卻陷入了苦戰。
「可咱們五房··沒有孬種,哈哈!」
「沒錯,咱們五房弱是弱了點,但跟著五少我不後悔!」
「誰不知道我們五房待遇最好,哈哈哈!」
幾個護衛相視一笑。
這些人的想法很簡單,安樂給的錢最多,他們就要投桃報李。
不管是安樂有意拉攏人心,還是如何算計,
君子論跡不論心。
「吼!」
僅剩的十幾頭魔物揮舞著翅膀,緩緩落在幾人面前,
對著安樂露出鋒利獠牙,嘴角還滴著腥臭的口水。
「五少,出來啊!」
「五少,快出來,我們一起走!」
「五少,別玩命,不值當啊!」
城門外,
無數民眾大聲呼喚「已經夠了,安家做得夠多了,你不欠我們什麼啊!」
「五少!」
一聲聲真心真意的呼喚,
一聲聲心急如焚的呼喚。
安樂原本凝重的神情突然浮起笑意。
恰在此刻,他的餘光正好瞥見路邊那名斷腿小男孩。
也許是一時頭腦發熱,也許是人之將死,
他竟不顧自身安危飛身上前,一把將對方撈起。
「吼!」
「少爺小心!」
「嘩!」
魔物的利爪呼嘯著刺向安樂背後,
千鈞一髮之際,
一名護衛飛身上前為他擋下這致命一擊。
鮮血飛濺到他的臉上,
安樂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些許迷茫。
真的值得嗎?
為了家主之位,真的值得嗎?
他明明有安家諸位少爺小姐中最好的名聲,
他明明有安家最好的護衛,
他明明有這麼多人愛護,
為什麼非要去爭那個虛無縹緲的家主之位?
「少爺,走··走,哪怕··哪怕其他幾房都笑咱們不爭氣,我們··也很開心。」
「五房是··唯一··唯一不嫌棄我只有三印的,呵呵。」
護衛微笑著跪在地上,任由魔物啃咬,朝著安樂微微拱手:「五少,你發的工資··不白花。」
「走!」
「帶五少走!」
兩名護衛架起安樂,瘋了般沖向城門。
那道近在咫尺的門,那道象徵著新生的門。
他甚至能看到人群中對著自己拼命揮手、哭成淚人的小小。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他即將逃出生天之際,
「踏」
安樂終究是在城門口停下了腳步。
「五少!」幾名漢子想要上前拉他,卻被一把推開。
然後在所有人詫異的眼神中,
在五房護衛絕望的眼神中,
將肩上的小男孩輕輕放在地上,仿佛生怕驚醒了對方。
當他再次抬頭,眼中那雙眸子再次明亮起來,
這一次,他不再迷茫,對著門外的所有民眾深深抱拳鞠躬:「諸位,今日之禍,皆因安樂一人引起。」
「我能護住你們,卻愧對死去的人。」
「以前我一直以為,是安家成就了金烏城,現在我才明白,是金烏城是諸位托起了安家。」
「這一拜,拜謝諸位多年跟安家相守,安樂叩謝!」
「啪!」
堂堂安家五房主事人,
高高在上的安家少爺,
竟然面對著普通民眾跪下。
當他額頭重重磕在地上,城外的哭泣聲轟然大作。
「第二拜,拜我不懂事,為了一己私慾連累大家。」安樂微笑著抬頭,
這一次他沒有逃避責任,這一次他終於扛起了安家的牌子「諸位,要怪就怪我安樂,切勿記恨安家。」
「啪!」
又是一個頭磕在地上。
終於有人忍不住哭喊道:「五少,我··我不怪你,快出來啊!」
「五少,我們不怪你了,先出來再說啊!」
「五少··嗚嗚嗚嗚!」
人群中,
一個幼小的身影衝出,一頭扎進安樂懷裡。
是那個一面之緣卻記了他很久很久的小女孩。
小小的鼻涕眼淚擦了他一身:「五少爺,你是好人,小小不怪你。」
「呵呵。」安樂眼中淚光閃動。
背後的怪物嘶吼越來越近,
護衛的催促越來越急促。
安樂眼底泛起決絕之色,輕輕揉了揉小女孩的腦袋:「五少說話算話,你哥哥我帶出來了··閉眼。」
「嘩!」
一股溫柔的炁湧出,
輕輕托起小小和她哥哥將其推向人群。
與此同時,
安樂最後一次叩首:「第三拜,拜別諸位。如果早知道你們這麼在乎我,也許我··就不爭了。」
他在笑,笑得眼淚四溢。
然後起身,決絕地用炁拉動城門。
那扇厚重的城門仿佛隔絕兩個世界的結界。
有人想要上前去拉他,有人拼命求他出來。
安樂卻只是微笑搖頭:「人··都要為自己的錯誤買單。我只想爭安家家主之位,卻從未想過禍害金烏城,因為這裡也是我的家。」
「我不死,總有人會記恨安家;我不死,某些人會以此攻擊安家;我不死··便是安家揮之不去的污點。」
「嗚嗚嗚!」
城門一點點合上,
遮住了安樂最後的身影。
「砰!」
當城門徹底關閉,安樂仿佛被抽乾了力氣,一屁股癱坐在地上。
面對步步逼近的魔物,悽慘一笑:「人死恩怨了,二哥,大姐,我··不嫉妒你們了。」
「嘩!」
下一秒,
鋒利的利爪貫穿他的身體,將其死死頂在城門上。
「對··對不起,各位,我··只能守到這裡,快··跑吧。」
隔著城門,
安樂用盡全部力氣,虛弱地拍響城門,「快··跑!」
「轟!」
也許是他的祈禱被神明聽見,
也許是金烏城註定繼續留存。
城門轟然撕裂。
伴隨著厚重的馬蹄聲,
伴隨著戰馬嘶鳴,
寒光閃過,
一道黑衣無甲的騎士躍入城內,一刀將魔物斬殺。
隨後,便是那面黑底五字旗躍入眼帘。
「天不收,起刀,護我夏國子民!」
「天不收,起刀,護我夏國子民!」
「斬殺邪祟,護我夏國血脈!」
「噠噠噠噠··」
無數鐵騎衝過破碎的城門,跟安樂擦肩而過之際,為首的漢子默默對他點了點頭。
不管立場,至少這一刻,他像個爺們。
「五少!」
「五少,救兵來了!」
「嗚嗚嗚,五少,我們有救了,你快醒醒!」
天不收入場,
風捲殘雲般清理城內魔物。
人群也隨之湧入城內,一張張熱淚盈眶的面孔圍住他。有
人想要捂住他胸口的大洞,有人不斷呼喚他的名字。
安樂的視線越來越模糊,嘴角一點點翹起:「原來··人間值得,是我··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