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舊的桑塔納在坑窪的柏油路上瘋狂顛簸。
底盤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仿佛隨時會散架。
車廂里死氣沉沉,連呼吸聲都覺得刺耳。
沙瑞金死死握著方向盤,骨節泛出慘白色。
後排的李達康縮成一團,臉色灰敗,活像個剛被霜打過的蔫茄子。
他這輩子都沒受過這種窩囊氣。
堂堂京州市委書記,去給一個商人賠罪,居然還得坐門衛的破車!
突然,車載收音機發出一陣刺耳的電流聲。
緊接著,早間新聞播報員亢奮的聲音炸響在狹窄的車廂里。
「本台緊急插播一條獨家重磅新聞!」
「就在今晨,盤踞我市城南多年的特大黑惡勢力團伙,被全殲!」
沙瑞金眉頭猛地一跳,一腳油門差點踩空。
李達康豁然抬起頭,渾濁的眼珠子裡閃過一絲錯愕。
「頭目王刀疤及其三百餘名骨幹成員,已全員落網。」
「目前,這三百多名嫌疑人正被反綁雙手,整齊滯留在市公安局大門外的廣場上!」
副駕駛上的白秘書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手忙腳亂地掏出兜里狂震不止的手機。
屏幕剛亮,無數條彈窗推送就像雪片一樣飛了出來。
「沙書記,李市長!出大事了!」
白秘書聲音抖得像篩糠,把手機屏幕直接懟到了前排倆人的中間。
視頻畫面在屏幕上自動播放。
灰濛濛的冷雨里,三百多個只穿褲衩的混混跪在市局門口。
整整齊齊,像一排排待宰的肉蟲。
王刀疤那張腫成紫茄子的臉被給了個大特寫,脖子上還掛著個牌子。
「法外狂徒,夜闖民企。」
旁邊明晃晃地貼著一個銀色U盤。
「這……這是誰幹的?」李達康嘴唇哆嗦著,腦門上瞬間布滿冷汗。
白秘書咽了口乾澀的唾沫,點開了熱搜評論區。
「是凌霄財團的安保隊乾的!網上全傳瘋了!」
他念評論的聲音都劈叉了。
「網友說,昨晚這幫流氓去砸凌霄的物流園,被人家五百個保安三分鐘物理超度了!」
他一把搶過手機,死死盯著那些刺眼的彈幕。
「市局的警車加不起油,警察在屋裡餓肚子,財神爺的保安卻出來掃黑除惡了!」
「趙東來不行就回家賣紅薯吧!連個街都上不去!」
「還得是晏爺!官方不管的爛攤子,凌霄財團管!這才是咱們漢東真正的守護神!」
沙瑞金看著「守護神」三個字,只覺得胸口像被一柄大錘狠狠砸中。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神里終於流露出了掩飾不住的驚恐。
晏清風抽乾了漢東的經濟命脈,這只是第一步。
現在,他竟然連官方引以為傲的「執法權」和「民心」,都一併接管了!
這已經不是打臉了,這是把漢東省委的根基連根拔起!
與此同時,京州市公安局局長辦公室。
趙東來雙眼熬得血紅,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暴怒野牛。
辦公桌上,放著那個從王刀疤脖子上摘下來的銀色U盤。
電腦屏幕散發著幽藍的光。
裡面的文件夾分門別類,排列得比刑偵大隊的卷宗還要清晰百倍。
「趙局,這案子……咱們怎麼定性啊?」
刑警隊長小林站在一旁,看著屏幕上的鐵證,狂咽口水。
「敲詐勒索錄音、高利貸陰陽合同、尋釁滋事的高清監控……」
小林聲音發飄,眼神里透著一股見了鬼的震撼。
「甚至連王刀疤這三年給哪個場子看場,收了多少黑錢的銀行流水都有!」
他拿起一份列印出來的帳單,手都在打顫。
「證據鏈完美閉合,零口供都能把這三百號人全送進去踩縫紉機!」
趙東來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水杯直接掀翻。
「定性?人家連法條都給你標註好了,還要你定什麼性!」
他抓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狠狠砸在小林懷裡。
「你看看這個!凌霄法務部今早同步發到局裡的《自衛免責聲明》!」
趙東來指著文件上那個鮮紅的公章,眼角劇烈抽搐。
「全程三十台攝像機無死角拍攝!對方持械非法闖入,他們只是合法防衛!」
「一分錢醫藥費都不用賠,甚至還要起訴王刀疤賠償精神損失!」
小林抱著文件,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大實話。
「趙局,那咱們就……直接抓人結案?」
這相當於天上掉下個天大的二等功,直接砸在了市局的腦袋上。
「這叫結案嗎?這叫餵飯!這叫施捨!」
趙東來一把扯開警服領口的扣子,氣得在屋裡來回暴走。
「警車沒油出不了警,還要靠一個民營企業的保安隊來給咱們擦屁股!」
「你現在去大門口聽聽,外頭圍觀的老百姓是怎麼罵咱們的!」
窗外,雨聲夾雜著群眾的嘲笑聲,像刀子一樣刮著趙東來的耳膜。
「這幫警察也就配給人看大門了。」
「就是,真遇到事,還得指望人家凌霄的特種保安!」
群眾的議論聲不大,卻字字誅心。
趙東來停下腳步,雙拳捏得咯咯作響。
他這輩子都沒受過這種奇恥大辱。
但看著屏幕上那份完美的罪證,他連拒絕的資格都沒有。
如果把人放了,全市老百姓能把公安局的門檻踏平。
「去,叫兄弟們把人全提進看守所。」
趙東來咬碎了牙往肚子裡咽,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
「這窩囊氣,咱們捏著鼻子也得受著!給市局官微發通告,就說……警企合作,共築平安!」
小林夾著尾巴跑了出去。
趙東來跌坐在辦公椅上,煩躁地揉著眉心,只覺得漢東的天徹底變了。
破桑塔納再次啟動,朝著凌霄莊園的方向龜速行駛。
車內的氣壓低得能擰出水來。
李達康靠在車窗上,看著路邊那些為凌霄財團拍手叫好的市民。
他徹底成了個泄了氣的皮球,眼神渙散。
「沙書記,民心……民心倒了。」
李達康聲音嘶啞,像是在宣判自己的死刑。
沙瑞金沒答話,只是死死盯著前方的路面,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而此時,漢東省紀委大樓,書記辦公室。
暖氣開得足。
田國富穿著一身灰黑色的中山裝,端著保溫杯,安穩地靠在沙發上。
對面牆上的大電視,正循環播放著王刀疤等人被扔在市局門口的畫面。
田國富那雙隱藏在金絲眼鏡後的三角眼,微微眯了起來。
他吹了吹杯口的熱氣,小口抿著茶,嘴角勾起一抹陰毒的冷笑。
「沙瑞金和李達康這倆廢物,算是被晏清風徹底玩死了。」
他在空蕩的辦公室里喃喃自語,語氣里沒有同情,全是算計。
電視畫面切到了五百名凌霄安保隊員整齊列陣的航拍鏡頭。
那股子肅殺的氣勢,哪怕隔著屏幕都讓人後背發涼。
田國富放下茶杯,走到電視機前,乾枯的手指輕輕敲了敲屏幕。
「年輕人就是年輕,做事太狂,難免露破綻。」
他臉上的褶子擠在一起,像一條發現了獵物的毒蛇。
「五百號退伍兵,統一著裝,持有防暴器械,一晚上打殘三百人。」
田國富冷哼一聲,轉身走到辦公桌前,抓起了紅色的保密電話。
「這已經不是什麼合法自衛了。」
他撥通了一個內部號碼,眼神里閃爍著嗜血的暗光。
「這麼大的武裝力量盤踞在京州,稍微包裝一下,這就是現成的涉黑性質組織!」
電話很快被接通,那頭傳來省紀委監察一室主任恭敬的聲音。
「田書記,您有什麼指示?」
田國富扶了扶鏡框,語氣里透著一股運籌帷幄的陰冷。
「去,把京城來的齊組長請到我辦公室來喝茶。」
他頓了頓,嘴角的笑意越發猙獰。
「沙瑞金骨頭軟了要去求人,我田國富可還沒認輸呢。」
「告訴齊組長,我這裡有把削鐵如泥的刀,能直接挑了晏清風的腳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