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東省委大院,一把手辦公室。
那部紅色保密電話的聽筒里,傳出的聲音不大。
但落在沙瑞金耳朵里,卻比九天玄雷還要炸耳朵。
「首長……您聽我解釋。」
沙瑞金猛地站直了身子,肩膀上披著的軍大衣滑落在地。
他連撿都不敢撿,雙手死死捧著話筒,腦門上的冷汗刷刷往下淌。
「漢東這局面真不是我造成的!是凌霄財團惡意斷供!」
沙瑞金急得眼珠子通紅,像個溺水的人拼命想抓住一根稻草。
「他們卡著能源,掐著外匯,是在挑釁地方行政的底線啊!」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緊接著,是一聲冷入骨髓的嗤笑。
「挑釁底線?沙瑞金,你真把上面的人當瞎子了?」
大老的聲音不帶一絲情緒,卻壓得人喘不過氣。
「你是不是覺得,鍾家那幾個老狐狸在京城裝死,你就在上面沒消息來源了?」
沙瑞金喉結上下滾動,咽了口乾澀的唾沫,後背瞬間起了一層白毛汗。
大老沒給他喘息的機會,冷冰冰的事實直接砸了過來。
「就在三個小時前,晏清風在華爾街掀了桌子。」
「那個什麼狗屁威廉財團的母公司,被蘇見信的量化系統殺得當場暴跌退市。」
「五十億美金!全是真金白銀的外匯!」
大老隔著電話,手指重重敲擊著桌面的聲音清晰可聞。
「人家從洋鬼子身上割下來的肉,乾乾淨淨、合規合法地流進了咱們國內的資金池!」
沙瑞金腦瓜子「嗡」地一聲,眼前一陣陣發黑。
五十億美金!割華爾街的韭菜!
晏清風不僅在漢東無法無天,居然在世界資本中心也敢這麼狂!
「首長,這……這不能掩蓋他們在漢東飛揚跋扈的事實啊……」
沙瑞金還在做著最後的垂死掙扎,聲音卻虛得像蚊子哼哼。
「你給我閉嘴!」
大老一聲怒斥,震得聽筒里全是刺耳的電流雜音。
「你懂個屁的大局!你以為京城為什麼沒人動他?」
「現在全京城特需病房裡躺著的老帥、老領導,有一半都用著凌霄提供的進口維生系統!」
大老字字如刀,毫不留情地劃開沙瑞金那點可憐的政治麵皮。
「最頂尖的特效藥,只認晏清風的渠道!」
「人家現在是上面掛了號的『重點保護企業』!是國家急需的戰略底牌!」
沙瑞金雙腿一軟,膝蓋磕在實木辦公桌上,疼得他一哆嗦。
他那點自作聰明的官場算計,在這龐大的國家利益面前,簡直像個笑話。
「那漢東的爛攤子……」沙瑞金嘴唇發白,半天才擠出半句話。
「那是你們地方官僚主義瞎指揮造成的!」
大老毫不留情地甩了一口天大的黑鍋,蓋得死死的。
「外資是你們眼瞎引進的,遊資是你們縱容放進來的,現在連工資都發不出了,你還有臉告狀?」
電話那頭的聲音陡然變得嚴厲,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
「沙瑞金,我給你透個實底。」
「漢東幾千萬老百姓得吃飯,幾萬基層幹警得加油出警!」
「解鈴還須繫鈴人!這點擦屁股的道理,還用我教你?」
沙瑞金渾身一震,眼底湧起一股濃濃的屈辱。
大老這話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了。
讓他堂堂一個封疆大吏,去給一個資本家低頭認錯!
「首長……我好歹是省委一把手,我去求他,這漢東的臉面往哪擱?」
沙瑞金咬著牙,還在死撐著最後一點官威。
「臉面?你連褲子都快輸光了,還在這跟我談臉面?」
大老冷笑連連,下達了最後通牒。
「今天天亮之前,你要是低不下這個頭,明天早上就自己寫辭職報告。」
「滾出漢東!換個能低得下頭的人去!」
「嘟——嘟——嘟——」
電話被乾淨利落地掛斷,刺耳的盲音在空蕩蕩的辦公室里迴響。
沙瑞金手一松,紅色的聽筒「啪嗒」一聲砸在桌面上。
他整個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爛泥一樣癱倒在老闆椅里。
窗外的冷風順著縫隙嗚嗚地吹,發電機在角落裡發出快要散架的嘶吼。
秘書小吳縮在門邊的陰影里,連呼吸都儘量壓得低。
他看著往日裡說一不二的沙書記,此刻兩眼無神地盯著天花板。
就像一條被扔在岸上暴曬的鹹魚。
足足過了十分鐘。
沙瑞金才像個得了帕金森的病人,雙手撐著桌沿,一點點直起腰。
他那張臉灰敗得嚇人,眼角的皺紋仿佛一瞬間深了十歲。
他拉開抽屜,把那幾份熬夜寫好的報告揉成一團,狠狠砸進廢紙簍。
去特麼的政治驕傲。
去特麼的封疆大吏。
在晏清風絕對的降維打擊面前,他連個屁都不算。
不低頭,明天他就得捲鋪蓋走人,還得背上導致漢東停擺的千古罵名。
「小吳。」
沙瑞金嗓音沙啞得像吞了塊燒紅的木炭。
「在……在呢書記。」小吳趕緊湊上前,兩腿直打轉。
「備車。」
沙瑞金閉上眼睛,掩蓋住眼底那份比死還難受的屈辱。
「現在?」小吳愣住了,看了一眼牆上停擺的掛鍾,「書記,這才凌晨四點啊。」
「讓你備車就備車!哪來那麼多廢話!」
沙瑞金猛地睜開眼,像頭髮瘋的老狗一樣咆哮起來。
「晚一秒鐘,整個漢東的雷就得炸在我頭上!」
小吳嚇得縮了縮脖子,哭喪著臉站在原地沒動彈。
「書記,真不是我不去。大院裡最後那輛能跑的桑塔納,油表也到底了。」
小吳指了指窗外漆黑的院子,滿臉無奈。
「凌霄能源那邊死活不讓掛帳,財政局的帳戶又被鎖著,咱們連一升汽油都買不出來啊。」
沙瑞金聽完,嘴角抽搐了兩下。
堂堂省委一把手,想出門辦個事,連輛帶油的車都湊不出來。
荒誕。
太特麼荒誕了!
「公車沒油,就去給我找私家車!」
沙瑞金一拳砸在桌面上,咬著後槽牙嘶吼。
「去借!去租!找那些自己掏現金加了高價油的人!」
「今天就是坐三蹦子,你也得把我拉到地方去!」
小吳咽了口乾澀的唾沫,趕緊點頭如搗蒜。
他一邊往外跑,一邊大著膽子問了一句。
「書記,咱們大半夜借私家車,到底要去哪兒啊?」
沙瑞金死死抓著桌沿,指甲在實木桌面上摳出幾道白印。
他深吸了一口帶著劣質柴油味的冷氣,認命般地擠出幾個字。
「去凌霄莊園。我去求晏清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