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漢東省委大院,黑燈瞎火。
曾經徹夜通明的行政大樓,現在活像個鬧鬼的亂葬崗。
一樓大廳的感應門早就因為停電徹底罷工,被人用兩塊破磚頭硬生生卡著。
冷風順著門縫,肆無忌憚地往裡灌。
院子西北角的配電房外,一台老舊的柴油發電機正發出「突突突」的哀鳴。
刺鼻的劣質柴油味順著走廊,一路飄進了一把手辦公室。
辦公室里沒開空調,冷得像個冰窖。
沙瑞金裹著一件褪色的軍大衣,像個半截入土的老農。
他雙手凍得通紅,不停地搓著大衣那層單薄的領子。
深陷的眼窩周圍全是一圈青黑,顯然是熬了好幾個通宵沒合眼。
寬大的實木辦公桌上,堆滿了揉成團的廢紙。
桌角唯一的光源,是一盞接著發電機電源的護眼檯燈。
燈光隨著電壓不穩,忽明忽暗地閃爍著。
「吱呀。」
厚重的木門被推開了一條縫。
秘書小吳端著個掉漆的搪瓷茶缸,縮手縮腳地溜了進來。
另一隻手裡,還死死捏著一份剛從保密傳真機上撕下來的文件。
「沙書記,您喝口熱水暖暖。」
小吳把茶缸放下,聲音抖得厲害。
「機關食堂的鍋爐房徹底停火了,這是我拿電熱杯湊合給您燒的。」
沙瑞金連看都沒看那杯水,死死盯著小吳手裡的那份文件。
「上面回信了?我那份關於凌霄財團的報告,大老們怎麼批的?」
他急得一把扯過文件,拿到昏暗的檯燈底下翻看。
為了寫這份報告,他摳破了頭皮,字斟句酌。
字裡行間全是在痛訴晏清風怎麼為富不仁,凌霄財團怎麼惡意破壞地方經濟。
他本指望京城能看在「大局」的面子上,下紅頭文件去敲打敲打晏清風。
結果看清文件上的內容,沙瑞金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那根本不是什麼新指示!
那就是他自己原封不動報上去的檢討書複印件!
只不過,在白紙黑字上面,多了一大段刺眼的紅字批註。
筆鋒凌厲,力透紙背。
沙瑞金指著那些紅字,手指頭直哆嗦。
「這……這怎麼又給打回來了!」
他氣得一腳踹翻了桌邊的廢紙簍,紙團滾了一地。
「這是第三遍了!我熬了三個通宵寫的報告啊!」
小吳縮在牆角,咽了口乾澀的唾沫,連大氣都不敢喘。
「書記,京城辦公廳的李主任剛才打電話說了。」
小吳硬著頭皮匯報,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淌。
「他說上面看了您的報告,當場摔了杯子,發了很大火。」
沙瑞金一把揪住自己花白的頭髮,聲音帶上了幾分悽厲的委屈。
「我冤枉啊!漢東這爛攤子,明明是晏清風搞出來的!」
他抓起報告,指著上面自己寫的段落,大聲辯解。
「凌霄財團卡死了我們的外匯,能源集團斷了我們的供油。」
「他們這不是蓄意擾亂社會秩序是什麼?上面難道看不見嗎!」
「上面看得見,但上面不這麼認為。」
小吳苦拉著臉,伸出手指了指那幾行鮮紅的批註。
「書記,您仔細看看大老親自批的字吧。」
沙瑞金低下頭,把臉湊到檯燈底下。
紅色的鋼筆字像鋒利的刀片,一字一句扎進他的眼裡。
「什麼叫惡意壟斷?人家每一筆交易都走了正規流程,合法合規納稅!」
「外資威廉財團,是你們地方自己作死引進又保不住的!」
「國內的遊資,是你們地方縱容進來惡意做空的!」
沙瑞金越看,後背的冷汗冒得越厲害,把軍大衣裡面的襯衫都濕透了。
最後那句紅字總結,更是像個響亮的耳光,直接抽爛了他的臉面。
「現在地方行政停擺,幾萬公務員發不出工資,這不是人家資本的錯,是你沙瑞金無能!」
「無能……說我無能?」
沙瑞金像個泄了氣的皮球,頹然跌坐在老闆椅上。
「咯吱」一聲,椅子發出不堪重負的抗議。
他引以為傲的政治手腕,在那群真正掌控大局的人眼裡,成了一出可笑的鬧劇。
「鍾家呢?鍾小艾的叔伯們不是在京城手眼通天嗎?」
沙瑞金突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起頭看向小吳。
「晏清風卡死了高端特效藥的渠道,他們能咽下這口氣?怎麼沒人替我說句話!」
小吳嘆了口氣,眼神里透著深深的絕望。
「沙書記,您趁早別指望鍾家了。我剛才托熟人打聽了底細。」
小吳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驚恐。
「蘇見信不知道從哪弄到了底單,把鍾家海外洗錢的破事捅給了國際刑警。」
「那幾個平時在京城橫著走的實權叔伯,現在自身難保,全在家裡裝死呢!」
「我還聽說,有幾個熬不住的,現在正跪在凌霄莊園的大門外頭,哭著求晏爺賜藥續命呢。」
沙瑞金徹底僵住了。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他終於明白,自己那套打太極、甩黑鍋的官場把戲,玩到頭了。
沒有了京城的庇護,沒有了鍾家的周旋。
他現在就是個光杆司令。
面對晏清風那艘開足馬力的資本航母,他甚至連塊擋路的礁石都算不上。
「寫……我繼續寫。」
沙瑞金咬著後槽牙,一把推開那些廢紙,重新鋪開一張嶄新的信紙。
手抖得連鋼筆都握不穩。
藍黑色的墨水在紙上暈開一個刺眼的大黑疙瘩。
「我寫第四遍。我深刻反思,我把責任全攬下來還不行嗎?」
他像個輸光了家底的賭徒,還在做著垂死掙扎。
就在鋼筆尖剛碰上紙面的那一刻。
「叮鈴鈴——」
桌角那部平時十天半個月都不響一次的紅色保密專線,突然瘋狂地尖叫起來!
這刺耳的鈴聲,在安靜得像停屍房一樣的辦公室里,炸雷般響起。
小吳雙腿一軟,直接靠在了剝落的白牆上。
沙瑞金手一抖,鋼筆「啪嗒」掉在桌上,在紙上劃出一條長長的黑線。
他死死盯著那部紅機,連呼吸都停滯了。
這部電話一旦響起,那絕對是京城核心權力圈的直接越級指令。
鈴聲響了足足十秒。
一下接一下,像催命符一樣,越來越急促。
「書記……接吧,再不接真要出大亂子了。」小吳帶了哭腔。
沙瑞金深吸了一口帶著柴油味的冷空氣。
他咽了口乾澀的唾沫,顫抖著伸出手,拿起了那個沉甸甸的紅色話筒。
電話那頭,沒有一點多餘的寒暄。
一個低沉、威嚴,卻壓迫感十足的蒼老聲音,直接在耳邊炸開。
「沙瑞金,你的檢討書我們看夠了。現在漢東幾千萬老百姓要吃飯,幾萬公務員等著發工資,你這縮頭烏龜打算當到什麼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