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東省,康華特需醫院,頂層VIP病房。
屋裡瀰漫著一股昂貴沉香混雜著消毒水的怪味。
易學習拿紙巾擦淨了不鏽鋼保溫桶的邊沿,順手把蓋子擰緊。
「老李,歇著吧,飯吃飽了就不瞎尋思了。」
易學習拍了拍床頭櫃,嘆了口沉悶的粗氣。
李達康平躺在柔軟的進口電動醫療床上,雙眼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
他剛咽下最後一口白粥,覺得嘴裡發苦,苦得連膽汁都要翻上來了。
就在幾個小時前,他在這張床上,屈辱地簽下了光明峰項目的轉讓協議。
那是他半輩子的政治心血,就這麼被晏清風一塊錢拿走了。
「老易啊,你說我這算不算是漢東的罪人?」
李達康嗓音干啞,像砂紙在粗糙的牆面上刮擦。
枯樹皮一樣的手死死攥著被角,指節泛出慘白的顏色。
易學習搖了搖頭,拉開椅子站起身。
「罪人談不上,頂多算是個認清現實的輸家。晏爺那手段,誰來都得跪。」
話音剛落。
門外走廊突然傳來一陣清脆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咔噠」一聲。
厚重的實木隔音門被人從外面不緊不慢地推開了。
林語冰穿著一身剪裁修身的黑色職業裝,踩著紅底高跟鞋走了進來。
她手裡拎著一個帶有機械密碼鎖的黑色金屬手提箱。
站在角落裡的秘書小金嚇了一跳,趕緊往前湊了半步。
「你……你幹什麼的!李書記需要靜養,誰讓你進來的?」
小金壯著膽子呵斥了一聲,腿肚子卻在打轉。
林語冰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那雙冰冷的眸子透過金絲眼鏡,直接掃向病床上的李達康。
她自顧自走到床邊,把那個黑色密碼箱「砰」地一聲放在了柜子上。
「李書記,看您這氣色,恢復得還湊合。」
林語冰嘴角勾起一抹挑不出毛病的職業微笑。
李達康眼皮猛地一跳,冷著臉沒搭腔。
易學習皺起眉頭,語氣也不善起來。
「林總,字我們已經簽了。老李剛做完手術,你們還想逼什麼?」
「易書記誤會了,咱們現在是合作共贏,逼字從何談起?」
林語冰撥弄了一下金屬箱上的密碼鎖盤。
「晏爺剛坐專機從洛杉磯回來,帶了點稀罕的土特產。」
她指了指那個黑箱子。
「晏爺囑咐了,這東西燙手,必須讓李書記親自過目掌掌眼。」
李達康冷哼了一聲,別過臉去。
「資本家的糖衣炮彈,我李達康咽不下去!拿走!」
他心裡還存著最後一絲僥倖。
只要人在,官位在,等漢東緩過這口氣,他總能找機會跟凌霄財團再掰掰手腕。
「是不是糖衣炮彈,您看了再說,可別後悔。」
林語冰修長的手指在密碼盤上快速轉動。
只聽「吧嗒」一聲脆響,金屬箱蓋彈開了。
沒有成捆的綠票子,也沒有晃眼的金條。
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一沓厚厚的A4複印件,帶著股淡淡的油墨味。
李達康愣了一下。
他顫巍巍地伸出那隻插著輸液管的手,捏起了最上面的一張紙。
這不看還好。
一眼掃過去,李達康的眼珠子瞬間凝固了。
那是一份海外銀行的流水帳單,最上面蓋著紅通通的英文印章。
收款人那一欄,清清楚楚地印著三個黑體大字。
歐陽菁!
李達康只覺得後腦勺被人掄了一大錘,腦瓜子嗡嗡直響。
他發了瘋似的往下翻找。
第二張。
光明峰項目一期地皮過橋資金批覆、京州市建設局三千萬回扣入帳明細。
第三張。
市委某副書記的老婆在澳洲置業的資金走向、公安局某副局長小舅子的黑錢洗白路徑。
每一筆爛帳,精確到了小數點後兩位!
每一條線索,都死死拴在京州官場骨幹們的脖子上!
「滴——滴滴滴!」
床頭的體徵監測儀突然發瘋般地尖叫起來。
李達康心率直接飆到了紅線,大口大口地倒抽著涼氣。
手裡的複印件散落一地,像漫天飛舞的催命符。
「這……這是丁義珍手裡的東西!」
李達康喉嚨里擠出變了調的嘶吼,眼珠子都快瞪凸出來了。
為了抓潛逃的丁義珍,他差點把市局的底子掏空,連國際刑警都驚動了。
結果這顆漢東官場最大的核彈,居然悄無聲息地落到了晏清風手裡!
易學習見狀不對,彎腰撿起地上的一張紙。
只掃了一眼,老易的手猛地一哆嗦,紙片重新飄落在地。
「好傢夥……整個京州市委,從上到下爛透了啊。」
易學習倒吸了一口涼氣,後背瞬間起了一層白毛汗。
林語冰拉過一張陪護椅,慢條斯理地坐了下來。
「李書記好眼力。」
她雙手交疊搭在膝蓋上,像在聊家常一樣平靜。
「侯亮平在國內找了關係,讓國際刑警去抓人,結果連根毛都沒撈著。」
林語冰推了推眼鏡,眼底閃過一抹嘲弄。
「晏爺的人提前十分鐘把防盜窗踹了,拎小雞一樣把丁義珍拎上了車。」
李達康胸口劇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個破風箱。
「你們把他殺了?」
「殺他髒了手。」
林語冰輕笑出聲,「那老貪官嚇尿了褲子,拿了晏爺一千萬美金買命錢,這會兒正滿歐洲看農場呢。」
李達康渾身癱軟,眼前陣陣發黑。
絕望,從骨髓深處蔓延開來,瞬間凍結了他所有的鬥志。
他全明白了。
如果晏清風把這份帳本交到中紀委,那是正常的政治反腐。
可人家偏不交!
晏清風把它當成「土特產」,直接拍在了他李達康的床頭上!
這已經不是什麼政治站位的問題了。
一旦這顆核彈引爆,整個京州市委班子將全軍覆沒。
他李達康的後半輩子,也得在秦城監獄裡縫縫紉機!
這是威脅,也是最徹底的降維打擊!
「晏爺說了,京州的官老爺們平時太辛苦。」
林語冰站起身,理了理沒有一絲褶皺的裙擺。
「這點帳,凌霄財團先替你們鎖在保險柜里兜著。」
她走到門口,轉過頭拋下最後一句扎心的話。
「李書記,您是個聰明人。這頭頂上的天,以後該聽誰的,您慢慢掂量。」
「咔噠。」
病房門關上了。
屋裡死一般的寂靜,連落根針都能聽得見。
小金縮在角落裡,腿軟得直接坐到了地上。
李達康像個被抽乾了水分的朽木,癱在床上一動不動。
汗水把病號服的後背全浸透了,貼在身上冷冰冰的。
他之前的那些不甘心、那些準備秋後算帳的野心。
在晏清風這輕飄飄的一擊面前,被碾成了看不見的粉末。
足足過了五分鐘。
李達康才哆嗦著那隻枯瘦的手,指向角落裡大氣都不敢喘的小金。
他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啞著嗓子開了口。
「通知市委……下發最高保密文件……」
「京州境內,誰敢再查凌霄財團半個字,我李達康先扒了他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