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屏幕上,那根筆直的綠線像一條死透了的青竹蛇。
一動不動地趴在跌停板上,散發著一股子腐臭的死氣。
整整三天了。
整整三個交易日,鍾家那七支核心股票,連一絲反彈的波紋都沒盪起來過。
京城CBD,鍾家隱秘的地下交易室里靜得嚇人。
地上滾落著紅牛空罐子和揉爛的廢紙團。
首席操盤手老K癱在椅子上,雙眼呆滯地盯著泛著幽光的鍵盤。
「K哥,跌停板上的賣單又多了一百萬手。」
技術員嗓音干啞,像是在宣讀鍾家的訃告。
老K連頭都沒抬,把手裡的鍵盤滑鼠一推。
他慢吞吞地站起身,扯下脖子上的工牌,隨手扔進垃圾桶。
「還報個屁。大羅神仙來了也撬不開這板了。」
他拿起西裝外套,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K哥你去哪?還沒收盤呢!」技術員慌了。
老K冷笑了一聲,腳步沒停。
「去哪?去天台排隊,或者去火車站跑路。反正這活兒老子幹不了了。」
與此同時,西山鍾家別墅。
挑高的奢華客廳里,滿地都是撕碎的A4紙。
那些全都是各大銀行連夜派人送來的抽貸通知書,還有厚厚一沓催款律師函。
鍾小艾癱在真皮沙發上。
她那頭平時打理得一絲不苟的大波浪,現在像個雞窩一樣頂在頭上。
高定真絲睡衣上沾滿了咖啡漬和菸灰,眼白里布滿了駭人的紅血絲。
「叮鈴鈴——」
茶几上的座機再次尖銳地嚎叫起來。
這已經是今天上午的第四十七個催債電話了。
「接!接起來看看這幫王八蛋還要放什麼屁!」
鍾小艾抓起一個菸灰缸砸在牆上,玻璃碴子濺得到處都是。
旁邊的助理哆嗦著手按下免提,大氣都不敢喘。
「小艾啊,我是老李。」
電話那頭,是鍾家最核心的白手套之一。
「李叔!你手底下的資金什麼時候打過來?再不救市咱們就全完了!」
鍾小艾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撲過去對著話筒嘶吼。
對面乾笑了兩聲,笑聲里透著股子讓人心裡發毛的冷漠。
「小艾,叔這邊也難辦啊。現在市面上風聲鶴唳,資金全被凍著呢。」
老李嘆了口氣,語氣突然變得硬邦邦的。
「叔打電話來是通知你一聲,咱們合作的那個基建項目,我已經撤資了。」
「你說什麼?!」鍾小艾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不僅撤資,我還把手裡那點鐘家的股票清倉了。」
老李根本不留情面,把話說得直截了當。
「你們家惹了不該惹的人,咱們這些做小本買賣的,總得活命不是?」
「你敢反水?你信不信我讓你在京城混不下去!」
鍾小艾歇斯底里地尖叫。
「嘟嘟嘟——」
回答她的,只有冰冷的盲音。
鍾小艾氣得渾身發抖,反手就抽了助理一個響亮的耳光。
打得那小丫頭直接跌坐在地,捂著臉直抽搭。
「去查!去問津門海關和高速路政!他們是幹什麼吃的!」
鍾小艾像頭困獸一樣在客廳里打轉,高跟鞋踩在碎瓷片上嘎吱作響。
「不是說扣了凌霄財團的貨嗎?為什麼晏清風還有錢來砸咱們的盤!」
助理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連滾帶爬地往後縮。
「鍾總……那邊的封殺令,昨天半夜就全撤了。」
「撤了?誰給他們膽子撤的!」
「牆倒眾人推啊鍾總!」助理哭出了聲。
「人家一看咱們家股票崩了,市值三天蒸發了近千億,知道鍾家要完了。」
助理咽了口乾澀的唾沫,倒出了一籮筐的壞消息。
「津門海關連夜給凌霄的光刻機配件蓋了放行章,還派了警車開道護送。」
「那七個出省口的高速路政,更是直接給凌霄的車隊免了過路費。」
助理的話像一把鈍刀,把鍾小艾引以為傲的底氣割得稀碎。
「他們原話說了,晏爺的貨誰敢攔,那就是跟自己頭頂上的烏紗帽過不去!」
「反了……全特麼反了!」
鍾小艾雙腿一軟,重重跌回沙發里。
她以為權力能碾壓資本,結果資本只用了三天。
就把她引以為傲的人脈網砸成了爛泥。
近千億的市值啊。
就這麼在跌停板上灰飛煙滅,渣都沒剩下一口。
「吱呀。」
一樓客臥的門被拉開了一條小縫。
侯亮平縮在門後,探出半個亂糟糟的腦袋。
他連鞋都沒穿,光著腳踩在木地板上,眼神閃躲得像只過冬的王八。
「小艾……外面沒要債的了吧?」
他壓低嗓門,聲音直打哆嗦。
這三天,他連這個客廳的門都不敢踏出半步。
生怕哪個債主衝進來,拿他這個沒權沒勢的上門女婿撒氣。
鍾小艾緩緩轉過頭,死死盯著那扇門後的男人。
她看著侯亮平那副懦弱、窩囊的德行,突然覺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你給我滾出來!」
鍾小艾衝過去,一把揪住侯亮平的衣領,硬生生把他從門縫裡拖了出來。
「啪!啪!」
左右開弓,兩個重重的大耳刮子直接抽在侯亮平的臉上。
侯亮平被打得眼冒金星,一屁股跌坐在滿是碎紙的地板上。
「廢物!全是一幫沒用的廢物!」
鍾小艾咬破了下唇,鐵鏽般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要不是你跑到漢東去惹晏清風,鍾家能落到今天這個地步嗎!」
侯亮平捂著臉,眼淚混著鼻涕往下淌。
「小艾,這事兒不賴我啊!是晏清風欺人太甚!」
他手腳並用地往後躲,還在死皮賴臉地推卸責任。
「咱們還有人脈!你去找人啊,找那些能管得住資本的大老!」
鍾小艾冷笑出聲,笑得讓人毛骨悚然。
找人?
現在那些平時逢年過節排著隊送禮的叔伯,連她的電話都不接了。
晏清風那台殺人不眨眼的量化機器,正張著血盆大口。
等著在明天開盤時,把鍾家最後一點骨頭渣子咽下肚。
鍾小艾深吸了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著。
她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殘妝,眼神漸漸變得陰毒而瘋狂。
她走到客廳最深處的保險柜前,按下一串指紋。
從最底層拿出一個巴掌大的黑色加密手機。
這部手機里只有一個號碼。
那是京城圈子裡,連鍾家老爺子在世時都千叮嚀萬囑咐。
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能去招惹的存在。
京城頂級紅三代,太子爺魏子軒。
這幫人手裡捏著的,是足以顛覆一國經濟的主權級私募基金。
跟他們沾上關係,那就是在與虎謀皮,連骨頭都會被嚼碎。
但鍾小艾沒得選了。
她顫抖著手指,按下了那個帶著燙金數字的撥號鍵。
電話響了很久。
久到鍾小艾的掌心全都是冷汗,幾乎要握不住那小巧的機身。
「咔噠。」
電話通了。
震耳欲聾的超跑引擎轟鳴聲,混雜著幾個女人發嗲的嬌笑,瞬間衝破了聽筒。
「喂,哪位啊?」
一個懶洋洋、透著股傲慢的年輕男聲傳了過來。
鍾小艾咽了口唾沫,強行擠出一個諂媚的笑聲。
「魏少,是我,小艾。」
「喲,鍾家大小姐啊。」
魏子軒在那頭肆無忌憚地笑了起來。
他似乎還順手捏了一把旁邊的女人,引來一聲嬌呼。
「這幾天金融圈裡到處都在放你們家的哀樂,聽說你們快被漢東的泥腿子玩死了?」
鍾小艾屈辱地咬著牙,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魏少,只要您肯帶資下場救鍾家的盤,鍾家剩下所有的產業,我都雙手奉上。」
電話那頭的引擎聲漸漸小了。
魏子軒停了車,點燃了一根雪茄,重重地吸了一口。
「小艾姐,這可是你求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