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大富摔碎在倉庫門前的那灘血,早就被環衛灑水車衝進了下水道。
漢東的老百姓連個議論的唾沫星子都懶得奉獻。
清晨的京州街頭,空氣里飄著油條豆漿的焦香味兒,還夾著昨夜秋雨留下的土腥氣。
陳岩石推開老家屬院生鏽的鐵柵欄門。
門軸發出乾澀的「吱扭」聲,震得人耳膜發癢。
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舊中山裝,左腿膝蓋一受涼就鑽心地疼。
木頭拐杖拄在柏油路面上,篤篤作響。
他胸口內兜里,鼓囊囊地塞著一疊厚厚的A4紙,頂著肋骨,有點硌人。
那是他熬了三個通宵,一筆一划寫下來的萬言書。
準備托人遞到京城,彈劾晏清風那個無法無天的活閻王。
「壟斷民生……把持物價,這是把漢東當他晏家的自留地啊。」
陳岩石喉嚨里卡著一口濃痰,悶咳了兩聲,胸膛劇烈起伏。
轉過街角。
刺眼的暗金色全息投影招牌,晃得他眯起了眼。
「凌霄全息便民超市」幾個大字懸在半空,幽藍的光帶順著外牆往下淌。
大門口排著條長龍,可隊伍挪得像小跑一樣快。
一個滿頭大汗的胖大媽,拎著兩條豬後腿,肩膀不偏不倚撞在陳岩石胳膊上。
拐杖一滑,他身子歪了一下,險些栽個跟頭。
「哎喲!對不住對不住啊老哥!」
胖大媽趕緊拿手肘扶了他一把,手裡的塑膠袋勒出幾道紅印。
「這……這也太擠了。」陳岩石喘著粗氣,揉了揉發酸的肩膀。
「擠?你瞎尋思啥呢,這算空敞的了!」
胖大媽唾沫橫飛,臉上笑得褶子全堆在一塊兒。
「那孫半城跳樓了,活該!爛肚腸的奸商,一斤發霉米敢賣十二塊!」
胖大媽往地上啐了一口,正好吐在台階邊緣。
「人家晏爺,敞亮!一塊二一斤的新米,隨便扛!」
她扭著水桶腰,跨進超市大門,還不忘回頭嚷嚷。
「老哥你趕緊的吧,晚了那搶手的裡脊肉可就沒了!」
玻璃感應門「唰」地向兩側滑開。
陳岩石邁過門檻,一股強勁的冷氣迎面撲來,吹透了單薄的衣領。
他打了個哆嗦,渾濁的老眼瞬間瞪圓了。
這裡頭沒有收銀台。
也沒有穿著紅馬甲、扯嗓子喊大喇叭的售貨員。
頭頂上全是一張張懸浮的半透明藍色光幕。
上百個貨架整齊劃一,上頭堆得冒尖的新鮮蔬菜、米麵糧油,散發著好聞的泥土清香。
一個穿背心的年輕小伙,抓起兩棵水靈的白菜,轉身往門外走。
沒掏錢,沒掃碼。
他手腕上的全息手環「滴」地響了半秒,藍色光束掃過白菜。
半空彈出一行綠字:扣款四毛五分,結帳完成。
行雲流水,連個磕巴都沒打。
陳岩石張了張嘴,舌頭抵著上顎,愣是半個字沒擠出來。
這效率。
比以前去供銷社排半天隊、看售貨員翻白眼,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旁邊貨架拐角,突然亮起刺眼的紅光。
警報聲像蜂鳴一樣鑽進耳朵里。
「警告,該人員攜帶未付款商品,觸發防盜攔截。」
一個染著黃毛的混混,剛把一盒中華煙塞進褲襠里,嚇得渾身一哆嗦。
褲帶沒繫緊。
中華煙順著褲腿掉在光潔的瓷磚上,啪嗒一聲。
黃毛臉都白了,雙手抱頭蹲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喘。
頭頂上的全息天眼探頭閃爍著冷光,死死鎖定著他。
沒出十秒鐘。
兩個穿著黑戰術服的凌霄安保,像幽靈一樣從通道盡頭走過來。
一左一右架起黃毛的胳膊,直接往外拖。
從頭到尾,沒人圍觀,沒人吵吵。
顧客該挑蘿蔔挑蘿蔔,連個停頓都沒有。
陳岩石乾枯的手指攥緊了拐杖柄,木頭紋理硌著掌心。
他想起以前當副檢察長那會兒。
為了抓個偷自行車的蟊賊,派出所能扯皮立案磨嘰三天。
現在的漢東,治安竟然到了這種夜不閉戶、伸手必被捉的地步。
他一步步挪到米糧區。
伸手,把生了老年斑的手掌,深深插進那個裝滿大米的透明糧倉里。
米粒順著指縫滑落,冰涼,光滑。
那是真正的高品質新糧,帶著飽滿的澱粉甜香,直往鼻窟窿里鑽。
「老領導,您也來湊熱鬧啊?」
背後傳來沙啞的嗓音,夾著幾聲漏風的咳嗽。
陳岩石回過頭,是以前在檢察院給自己開車的司機老鄭。
老鄭手裡攥著個布口袋,裝得滿滿當當的白面,壓得他腰都直不起來。
「你……你不是去省委上訪了嗎?」陳岩石指著老鄭,眉頭擰成個死結。
「上個月你還哭著說,退休金買不起藥,全家快揭不開鍋了。」
老鄭咧開嘴,露出兩顆黃澄澄的金牙。
「嗨,還上啥訪啊。」
他把布口袋往地上沉了沉,大口喘了下粗氣。
「凌霄把全省的藥價和糧價全給打骨折了。」
老鄭眼角泛起淚花,用髒兮兮的袖口蹭了蹭。
「降血壓的藥,以前一盒兩百多,現在凌霄藥房只賣十三塊五。」
「我這口袋面,擱以前得六十塊,今天掃碼,才特麼不到十塊錢!」
老鄭湊近兩步,壓低了聲音,嘴裡有股生大蒜的味兒。
「老領導,沙書記他們在省委大院裡開會,研究那個啥……補貼政策。」
「研究了半年,連個批文的影兒都沒見著。」
「人家晏爺,一晚上,把東西實實在在地塞進咱們小老百姓的嘴裡了。」
陳岩石腦瓜子「嗡」地響了一聲。
老鄭的話,像是一把大鐵錘,咣當一下砸碎了他那點可笑的官場驕傲。
他想起昨天晚上。
自己坐在昏黃的檯燈下,洋洋灑灑寫那篇萬言書。
罵晏清風是資本鱷魚,罵他吞噬公權力,罵他獨裁。
可公權力在哪呢?
公權力在酒桌上推杯換盞,在會議室里踢皮球。
陳岩石胸口那疊A4紙,現在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肉疼。
他甚至覺得有點噁心。
是那種因為自己瞎了眼、分不清好歹而產生的生理性反胃。
他沒再接老鄭的話。
轉過身,拖著那條疼得發僵的左腿,跌跌撞撞往大門外走。
玻璃門發出「嘶」的一聲,在身後合攏。
初冬的陽光毫無遮攔地刺進瞳孔。
陳岩石眯起眼睛,眼淚不受控制地往外涌,糊住了渾濁的視線。
他拄著拐杖,站在喧鬧的十字路口。
對面摩天大樓的巨型屏幕上,正跳動著那個暗金色的凌霄Logo。
光芒璀璨,刺眼得讓人不敢直視。
他深吸了一口氣,冷風倒灌進肺管子,嗆得他劇烈咳嗽起來。
「咳咳……咳咳咳……」
他弓著腰,一手捂著嘴,一手哆嗦著探進內兜。
指尖觸碰到那疊厚厚的信封。
他一把拽了出來。
信封邊緣因為攥得太緊,已經皺成了一團。
「撕啦——」
陳岩石乾枯的雙手猛地用力,厚實的紙張發出清脆的撕裂聲。
他手腕發抖,一次撕不碎,就摺疊起來,咬著牙再撕。
「老領導!您撕啥呢?」
老鄭提著面袋子追出來,正好看見陳岩石把一捧碎紙片扔向半空。
白色的紙屑像一場小雪,打著旋兒。
落進馬路牙子旁邊的泥水坑裡。
幾行寫著「嚴懲凌霄財團」的鋼筆字,瞬間被污水洇成了一團模糊的黑墨。
陳岩石沒管那些紙屑。
他拄著拐杖,身子顫抖得像一片秋風裡的枯葉。
渾濁的淚水順著他臉上的褶皺,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衣襟上。
「老鄭啊……」
陳岩石喉結艱難地滾了滾,聲音沙啞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他指著對面那個凌霄的Logo,鼻涕都流到了嘴唇邊上。
「那幫貪官污吏中飽私囊,坐在台上,滿嘴的仁義道德,文件念得震天響。」
他吸溜了一下鼻子,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結果呢?事兒辦成個狗屁!」
老鄭愣住了,放下手裡的面袋子,手足無措地站在那兒。
陳岩石揚起下巴,閉上那雙蓄滿淚水的老眼。
乾枯的手指攥緊了拐杖,骨節咔咔作響。
「他晏清風,手段黑,心腸狠,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資本家。」
陳岩石猛地睜開眼,任憑冷風把眼淚吹得冰涼。
他衝著那個閃爍的Logo,扯破嗓子,聲音在喧鬧的街頭劈開了回音。
「但是你瞅瞅這滿街活蹦亂跳的人。」
他大口喘著粗氣,胸腔里發出沉悶的回音,猛地攥住老鄭的胳膊。
「只有他晏清風……只有他,才是真正在乎老百姓死活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