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板屏幕泛著冷幽幽的藍光。
陳岩石那沙啞走風的哭腔,在空蕩蕩的省委一號辦公室里撞出回音。
「只有他晏清風……只有他,才是真正在乎老百姓死活的人啊!」
視頻進度條拉到底。
畫面卡在陳岩石布滿淚溝的老臉上。
沙瑞金靠在藤椅里,夾著半截特供香菸的手僵在半空。
一長條灰白的菸灰受不住重力,吧嗒一下斷了。
掉在他藏青色的西褲上。
隔了兩秒,火星子燒透了布料,燙著大腿肉。
他猛地倒抽一口涼氣,手忙腳亂地去拍褲腿,拍起一小陣菸灰沫子。
坐在對面沙發上的李達康更狼狽。
他端著個白瓷茶杯,手腕抖得像篩糠。
溫吞的茶水晃蕩出來,潑在他的皮鞋尖上。
他壓根沒覺得燙,只顧著拿袖口胡亂擦額頭滲出的冷汗。
「沙、沙書記……」
李達康咽了口乾沫,喉結上下直滾。
「這陳老是不是老糊塗了?他可是咱們漢東的……那啥,清流啊!」
他把茶杯擱在茶几上,磕出脆響。
「他怎麼能當街給晏清風唱讚歌?這要是傳到京城去……」
「傳到京城?」沙瑞金冷嗤出聲。
他把菸頭狠狠摁滅在菸灰缸里,用力過猛,菸絲全搓爛了。
「你當京城是瞎子?這視頻,現在指不定已經在哪個大老的案頭放著了。」
門被敲了兩下。
秘書小王夾著幾個厚牛皮紙袋推門進來。
屋裡沒開窗,嗆人的煙味熏得小王偏過頭,捏著鼻子咳了一聲。
「書記,三季度的各部門匯總報告出來了,您……您過個目。」
小王把紙袋擱在紅木辦公桌上。
縮著脖子,像是怕挨罵,腳底抹油退了出去。
門咔噠一聲關緊。
沙瑞金扯開牛皮紙袋的繞線。
拽出一疊散發著刺鼻油墨味的A4紙。
紙邊有點喇手,刮過指腹沙沙響。
他翻開第一頁,是公安廳交上來的治安報表。
視線順著表格往下掃,目光頓住了,眼眶慢慢撐大。
「零?」沙瑞金聲音劈叉了,像個破漏的風箱。
他把那張紙拍在李達康面前,震得桌面灰塵飛舞。
「全省惡性犯罪率,上個月是零!」
李達康趕緊湊過去,眼珠子差點貼在紙面上。
「不是,這咋可能呢?趙東來他們局天天擱那打牌喝茶呢!」
他撓了撓發癢的頭皮,頭皮屑掉在肩膀上。
「哦……對,全息天眼。」
李達康一拍大腿,聲音發飄。
「凌霄安保接管了街頭巡邏,全息系統鎖定身份。誰敢偷個蔥,三分鐘內安保直接把人摁泥里。」
他咂巴兩下嘴,「公安局現在就負責……負責過去拷個人。」
沙瑞金沒接茬。
手指哆嗦著翻開第二份。
發改委的就業數據。
原本那條波浪起伏的失業率紅線,現在像被人拿直尺畫了一道,平平趴在底端。
「失業率清零。」沙瑞金念出這幾個字,舌頭直打結。
「超級工廠擴建,無人機物流網鋪設,晏清風把漢東所有的閒散勞動力全吸乾了。」
李達康在旁邊接了句嘴,語氣泛酸。
「可不是咋的,連城南橋洞底下要飯的老瞎子,都讓凌霄招去干分揀了。」
「一個月開四千塊!我都想把我那不成器的小舅子塞進去!」
沙瑞金又翻開第三份。
物價局的報表,平穩得像一潭死水。
一塊二一斤的變異大米,把漢東的物價大盤死死焊在地上。
辦公室里陷入讓人心慌的安靜。
只有牆上掛鍾秒針走動的「滴答」聲,一下下敲在兩人神經上。
沙瑞金靠回椅背,胸腔里那口氣泄了個乾乾淨淨。
他閉上眼,揉著發脹的眉心。
腦子裡閃過以前開會的畫面。
為了個菜籃子工程,十幾個部門扯皮踢皮球。
吵得面紅耳赤,文件蓋了幾十個章,最後落實下去就是個空殼子。
為了個治安整治,年年搞專項,年年抓不絕。
官方磨破了嘴皮子、幾十年想辦沒辦成的事。
晏清風呢?
幾個月。
就用了幾個月,靠著碾壓一切的資本和技術獨裁,直接把結果甩在他們臉上。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覺暗了下來。
初冬的黃昏短,冷風順著窗戶縫鑽進來,吹在脖梗子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屋裡沒開燈,光線昏暗,只有電腦屏幕的光照在沙瑞金半邊臉上。
「達康啊。」
沙瑞金聲音透著股化不開的疲憊,嗓子裡像卡了把沙子。
「你算算,咱們省委大院,這半個月都幹啥了?」
李達康愣了一下。
掰著粗短的手指頭盤算。
「喝茶、看報紙……」
他咂巴了一下嘴,吐出一句大實話。
「給凌霄財團遞過來的規劃書……蓋章。」
李達康自嘲地咧咧嘴,伸手扯鬆了領帶。
「沙書記,我這市委書記現在當得,比居委會大媽還閒,天天就蓋章。公章印泥都換了兩個了。」
沙瑞金睜開眼。
視線落在紅木桌最邊緣。
那裡靜靜躺著一份裝訂精美的協議書。
封面是暗金色的紙張,印著凌霄的Logo。
《漢東省城市規劃與民生管理全面委託凌霄財團協議》。
這是周遠昨天下午大搖大擺送來的。
名義上是委託。
實際上,就是讓官方主動把最後一點行政管理權,雙手奉上。
沙瑞金盯著那份協議。
指腹摸過暗金色的紙面,透著涼意。
這要是簽了,漢東的政權,從裡到外,連塊遮羞布都沒了。
全盤姓晏。
可不簽呢?
陳岩石的眼淚,老百姓手裡的便宜大米,還有這亮眼到嚇人的季度數據。
黑暗中,沙瑞金拖了老長的一口濁氣。
那嘆息聲在沒開燈的辦公室里,透著骨子裡的認命。
他摸黑抓起桌上的英雄鋼筆。
拔下筆帽,「咔噠」一聲。
筆尖抵在簽名處,沙沙作響。
墨水滲進紙纖維里。
最後一筆拉完,他把筆桿隨手一扔,筆骨碌碌滾在桌面上。
「簽了?」
李達康在暗處探過頭,語氣里聽不出是失落還是鬆了口氣。
「不然呢?」
沙瑞金往後一仰,整個人陷進藤椅里,連動根指頭的力氣都沒了。
他盯著黑漆漆的天花板,像是在問李達康,又像是在問自己。
「官方干不過財團,民心全在人家兜里揣著,咱們除了當個好用的橡皮圖章,還能幹啥?」
李達康摸黑端起涼透的茶水,灌了一大口。
陳年老茶渣子糊在牙縫裡,帶著苦澀,他拿舌頭使勁舔了舔。
「也是。不過沙書記……」
李達康放下茶杯,杯底磕在茶几上發出一聲悶響。
黑暗裡,他眼珠子轉了一圈,語氣帶著點心驚肉跳的猜測。
「這漢東的池子,晏清風算是徹底包圓了。您說他下一步……會不會把手伸出漢東去,去動京城那邊的大蛋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