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收款四十積分。」
破捷達的車機喇叭里,竄出一聲刺耳的女電子音。
張浩推開車門,外頭的冷雨裹著賊風「呼」地灌進車廂。
「媽的,啥破車。」
他皺著眉頭,嫌棄地拍了拍沾上雨水的阿瑪尼西裝袖口。
「減震跟拖拉機似的,顛得老子胃裡的茅台都快反酸水了。以後打死不坐燃油車。」
他往地上啐了口唾沫,皮鞋踩著水坑。
「砰」的一聲。
車門被重重甩上,整個車身跟著劇烈晃了兩下。
張浩理了理領帶,大搖大擺鑽進馬路對面金碧輝煌的「皇朝會所」。
侯亮平伸手擰了鑰匙,把車熄火。
拔鑰匙的時候,手指頭滑了一下,鑰匙串掉在油膩膩的腳墊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懶得去撿。
身子往後一癱,縮在路邊那棵掉光葉子的法桐樹陰影里。
車廂里憋悶。
一股子劣質橡膠腳墊的味兒,混著張浩留下的酒臭,直往鼻窟窿里鑽。
侯亮平喉結上下翻滾,胃裡一陣痙攣。
他偏過頭乾嘔了一聲,沒吐出東西,反上來一股酸澀的膽汁味,燒得舌根發苦。
雙手鬆開塑料方向盤,掌心全是黏糊糊的冷汗。
手抖得跟得了帕金森似的,根本停不下來。
他把臉死死埋進粗糙的掌心裡,指甲蓋掐著臉頰的肉,勒出幾道發白的紅印。
以前在反貪局長辦公室。
他端著枸杞保溫杯,訓張浩跟訓孫子一樣。
那會兒張浩站得筆直,腿肚子打轉,連大聲喘氣都不敢。
現在呢?
人家住兩百多平的大平層,親娘看病不要錢。
自己成了一條在下水道里喝生水、連買盒感冒沖劑都要躲躲藏藏的黑戶老鼠。
老婆鍾小艾在北京。
那幫勢利眼親戚,指不定怎麼在背後指指點點。
她估計連大院的門都進不去了吧。
侯亮平猛地推開車門。
一陣夾著冰渣子的秋雨「啪」地拍在他臉上,像扇了個結結實實的巴掌。
他沒拿副駕駛上那把破摺疊傘。
一腳邁出去,直接踩進馬路牙子邊的爛泥坑。
「吧唧」一聲。
渾濁的泥水灌進那雙開膠的雜牌運動鞋。
涼氣順著腳踝骨,像針扎一樣直竄後腦勺。
他麻木地抬起頭,雨水糊了眼睫毛。
街對面燈火通明,亮得晃眼。
那個暗金色的「凌霄全息便民超市」招牌懸在半空,光斑打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泛著一層油亮的光。
大半夜的,超市門口還熱熱鬧鬧排著隊。
侯亮平像個遊魂。
拖著那隻灌滿泥水的鞋,一瘸一拐挪過去。
鞋底摩擦著地面,發出刺耳的「呲啦」聲。
「哎,老劉,你那手環刷上沒?」
一個裹著軍大衣的大爺跺著腳,褲腿濺了點泥,手裡提著兩兜子排骨。
「我這眼花,看不清那綠字兒,別多扣了我的積分。」
老劉頭夾著半根煙,咧著缺了門牙的嘴直樂。
「刷上了刷上了!一塊二一斤的新鮮小排!」
他拿夾煙的手指了指那袋子肉,菸灰抖落在塑膠袋上。
「擱以前,逢年過節我都不敢割這麼多。晏爺這心腸,那是肉長的啊,活菩薩轉世!」
「哎喲可不是咋的。」
旁邊打著紅傘的胖大媽插嘴,唾沫星子亂飛。
「我兒媳婦昨兒個生了,去那啥……凌霄婦產醫院。」
胖大媽拍了拍大腿,傘沿的水滴甩在老劉頭肩膀上。
「你猜咋的?床位費全免,大夫態度好得喲,還倒貼了兩罐進口奶粉!」
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我這半夜睡不著,趕緊出來買幾隻老母雞回去燉湯。晏爺給的福利,不要白不要啊!」
侯亮平木愣愣地往前走。
沒看路,肩膀撞在一個剛結完帳出來的小伙子身上。
「咣當」。
小伙手裡的豆漿掉在地上。
塑料杯蓋崩開,白色的熱漿潑出來,濺了侯亮平一褲腿。
侯亮平嚇得一哆嗦,下意識抱住頭。
他條件反射地往後縮,後背重重撞在路燈杆上。
「對、對不住,我沒長眼……」
他結巴著,嗓子眼發乾,生怕這人掏出手機報警查他身份證。
小伙子愣了一下,沒發火。
反倒彎腰把空杯子撿起來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他打量了侯亮平一眼,看著那身單薄洗髮白的灰夾克,還有濕透了的褲腿。
「哎喲大叔,這大冷天的,出門傘都不打?」
小伙子反手從塑膠袋裡掏出個冒著白氣的肉包子,直接塞進侯亮平手裡。
「拿著墊墊肚子吧。現在物價便宜得像白撿,誰還能差這口吃的。你趕緊找個地兒避雨去吧,別凍感冒了。」
小伙子撐開傘,吹著口哨走了。
侯亮平低頭,看著手裡那個用薄塑膠袋裝著的包子。
隔著袋子,麵皮的熱氣燙著他冰涼發僵的掌心。
那股濃郁的豬肉大蔥味兒,直往他鼻腔里鑽。
勾得他空癟的肚子發出一串雷鳴般的咕嚕聲。
他張開凍得發紫的嘴唇,咬了一口。
肉汁爆在口腔里,溫度燙得他舌尖發麻。
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了出來。
跟臉上的雨水混在一塊,流進嘴裡,又咸又苦。
他拿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臉,蹭了一臉泥水。
以前。
他天天把規矩掛在嘴邊,滿腦子都是把那些不守規矩的人送進局子。
官方的口號喊了幾十年,老百姓為了半斤肉還得在菜市場跟小販討價還價,爭得面紅耳赤。
晏清風呢。
那個撕碎了一切律法和底線的流氓。
用一堆冰冷的積分,用最野蠻的資本手段,把房子、把命、把大把的便宜肉,硬生生塞進老百姓的手裡。
張浩拿命給晏爺干,大爺大媽半夜冒雨給晏爺唱讚歌。
手裡剩下的半個包子掉在泥水裡。
麵皮泡發了,腫脹起來,肉餡散了一地。
侯亮平雙腿一軟。
「撲通」一聲。
膝蓋重重砸在滿是積水的水泥地上,水花濺起老高,打濕了他的衣襟。
路過的人嚇了一跳,紛紛繞著他走,像看個精神病。
他仰起頭,看著漫天砸下來的冷雨。
那些雨點打在眼皮上,生疼。
「我這半輩子……到底查了個什麼東西啊。」
侯亮平扯著破風箱一樣的嗓子,對著黑漆漆的夜空發出一聲乾嚎。
眼淚鼻涕全糊在臉上,他雙手死死摳著地面的磚縫,指甲崩裂滲出血絲。
「我那點可笑的底線,在晏清風砸下來的肉麵前,算個屁……就是個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