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舊的鑄鐵暖氣管發出一陣要死不活的「嗡嗡」聲。
角落那截管子還在往下滴著黃褐色的鏽水。
沙瑞金坐在辦公桌後頭。
手裡端著個包漿的紫砂茶杯。
他的手指肚不受控制地輕微哆嗦著。
杯里滾燙的茶水晃蕩出來,直接潑在手背上。
他好像神經壞死了一樣沒躲。
皮肉立馬燙起一層細密的小紅泡。
面前攤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京州市十二月份治安報表。
紙張還帶著油墨的刺鼻味兒。
「沙書記……您這手,這手燙著了。」
李達康坐在對面沙發上。
屁股只挨了個邊兒,不停地搓著大腿根。
他實在憋不住了,指了指沙瑞金的手背。
「要不讓小劉弄點燙傷膏去?」
「用不著。」
沙瑞金嗓子眼發乾,吞咽了一下。
「達康啊,你看這上面的數據了沒?」
他用粗糙的食指在那張紙上重重戳了兩下,紙張被戳破個小洞。
「上個月,咱們京州市110指揮中心……接警量是,是零。」
沙瑞金說到最後一個字,舌頭打了個結。
李達康嘴角抽搐了兩下。
摸了摸後腦勺,硬生生摳下兩塊帶油脂的頭皮屑。
「我知道。這事兒吧……它……」
他結巴了半天,也沒找出個合適的官腔來圓。
「零啊!」
沙瑞金猛地把茶杯磕在桌面上。
「砰」的一聲。
剩下的半杯水全濺在玻璃板底下壓著的文件上。
「整個京州一千多萬常住人口。」
「一個月沒一個人給警察局打電話!」
他胸口劇烈起伏,胃裡那一陣陣酸水開始往食道里倒灌。
「老百姓遇著事,現在找誰?」
京州市中心,光明路步行街。
正午的太陽曬在柏油路上,泛起一股子難聞的瀝青味。
一家賣黃金飾品的商鋪門口。
「都他媽別過來!」
一個穿著髒兮兮灰夾克的光頭男。
手裡緊緊攥著把生了鏽的剔骨刀。
刀刃就頂在一個穿著制服的女店員脖子上。
女店員嚇得褲襠都濕了一片。
尿騷味混著光頭男身上那股劣質白酒的餿味,直衝路人的鼻子。
周圍呼啦啦圍了里三層外三層看熱鬧的群眾。
沒人掏手機按110。
一個拎著塑料菜籃子的大媽擠在最前面。
籃子裡那條剛殺的草魚還在撲騰。
甩了旁邊大爺一褲腿血水。
「哎呀,這小流氓喝大了吧。」
大媽熟練地從兜里掏出個屏幕碎了角的智能機。
大拇指在屏幕上滑了兩下。
點開一個圖標是金色雲層的「凌霄生活APP」。
屏幕正中間有個猩紅色的圓形警報按鍵。
大媽吧唧了一下嘴。
「這幫街溜子,真當晏爺定下的規矩是放屁呢。」
她手指頭在那紅鍵上長按了兩秒。
手機立馬震動了一下。
彈出個綠色的彈窗:【凌霄安保已接單】。
「報警!你們誰敢報警,老子先捅死她!」
光頭男扯著破鑼嗓子嚎。
因為手抖,刀尖在女店員白皙的脖子上劃出一條血線。
圍觀的大爺大媽像看二傻子一樣看著他。
「報啥警啊小伙子。」
拿著手機的大媽把菜籃子換了只手。
「趙局長他們過來還得堵車,大伙兒可沒功夫擱這兒看你耍猴。」
光頭男愣住了。
酒勁稍微醒了點,腦子有點轉不過彎來。
還沒等他琢磨明白。
頭頂上空突然壓下來一陣讓人頭皮發麻的刺耳蜂鳴聲。
十架漆黑的重型工業無人機。
像是一群巨大的機械馬蜂。
從步行街兩側的樓頂猛撲下來。
螺旋槳帶起的狂風。
直接把路邊賣糖葫蘆的草把子全給掀翻了。
灰塵夾著紅艷艷的山楂滾了一地。
無人機在距離地面三米的位置懸停。
紅色的雷射束死死鎖定在光頭男身上。
「咔噠——」
一輛渾身焊著防撞鋼板的黑色特種押運車,悄無聲息地滑到路邊。
車門被人一腳踹開。
沈破軍手底下四個穿著黑灰色戰術背心的壯漢跳了下來。
他們沒穿制服,胸口就繡著個小小的凌霄圖騰。
幾個人連個喇叭都不拿。
帶頭的一個平頭安保,兩米高。
胳膊比那光頭男的大腿都粗。
他踩著軍靴,「哐哐哐」大步流星地走過去。
「你……你幹啥的!退後!」
光頭男慌了,揮著刀子就想比劃。
平頭安保根本沒減速。
頂著刀尖就撞了上去。
光頭男眼前一花。
手腕子傳來一陣劇痛。
「咔吧」一聲讓人牙根發酸的脆響。
那把剔骨刀「咣當」掉在水泥地上,彈了兩下。
安保單手扣住光頭男的肩膀。
膝蓋猛地往上一抬。
結結實實頂在對方胃部。
光頭男眼珠子凸出。
嘴裡噴出一口摻著隔夜飯的胃液。
接著,安保雙手抓住他的右邊胳膊。
往反方向狠狠一擰。
又是一聲沉悶的骨骼錯位聲。
肩關節被硬生生卸了下來。
全程沒有警告。
更沒有任何花里胡哨的纏鬥。
那女店員癱倒在地,大口大口喘著氣。
兩個安保像拖拽一條死狗一樣。
一左一右架著軟成麵條的光頭男,直接扔進了押運車的後備箱。
車門「砰」地關死。
大媽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的計時器。
「哎喲,今天這趟慢了點啊,四分半鐘才完事兒。」
大媽把手機揣回兜里。
「前天東街抓那個偷電瓶的,才用了三分鐘。」
押運車沒按喇叭。
引擎轟鳴一聲,匯入車流不見了。
十架無人機重新拔高,眨眼就消失在樓宇間。
步行街上只剩下一灘難聞的胃液和幾滴血。
半個多小時後。
警車那拉長音的鳴笛聲才慢吞吞地響起來。
兩輛閃著紅藍燈的警車停在街邊。
幾個穿著制服的年輕警察推門下車。
手裡提著個水桶和長柄刷子。
帶隊的警官熟練地嘆了口氣。
「行了,都散了吧。小王,去接點水,把地上的血和吐的髒東西沖洗乾淨。」
他指了指那灘污漬。
「別影響人家金店做生意。」
幾個警察低著頭。
悶聲不響地拿著刷子在地上來回蹭。
鞋底全踩濕了,也沒人抱怨一句。
反正現在他們幹的也就是環衛工人的活兒。
省委辦公室內。
沙瑞金眼前的監控畫面定格在那幾個刷地的警察身上。
屏幕的反光打在他灰敗的臉上。
胃部那一陣陣痙攣越來越厲害。
他用手指狠狠掐著自己的大腿。
試圖用痛覺壓制住喉嚨里的苦澀。
漢東的執法權。
不是被文件褫奪的,而是被凌霄財團用效率和暴力硬生生搶走的。
老百姓自願把脖子套進了晏清風給的項圈裡。
沙瑞金頹然地往後一倒。
整個人陷進寬大的真皮椅背里。
脊椎骨撞在皮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李達康搓手的動作停了。
「沙書記……」
他咽了口唾沫,聲音有點發顫。
「剛才趙東來打內線電話過來匯報。」
「有話說,有屁放。」
沙瑞金閉著眼睛,連罵人都顯得有氣無力。
李達康摸了把額頭上的虛汗。
「東來那邊說,晏爺的專機已經在紐約落地了。」
他身子往前探了探。
「海外趙家的資產,昨晚一根毛都沒剩,全被一幫僱傭兵抄了底。」
「聽說趙小惠在洛杉磯的別墅外頭,連那條純種的阿富汗獵犬都被賣了抵債。」
沙瑞金猛地睜開眼。
瞳孔緊縮了一下。
李達康壓低聲音,湊近辦公桌。
「晏爺這是……連裝都不裝了,直接動用武裝力量了啊。」
他停頓了兩秒,喉嚨乾澀。
「沙書記,您說華爾街那幫老錢家族……今晚得死幾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