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廣場上空那些晃瞎眼的虛擬煙花,這會兒終於散了乾淨。
空氣里還殘留著那種低頻音波震盪後的餘威。
胸口堵得慌,像是塞了團剛從水裡撈出來的濕棉花。
沙瑞金扯開領帶,大口吸了下潮濕發悶的夜風。
李達康跟著鑽進那輛黑色紅旗專車。
車門「砰」地一把被司機甩上。
外頭老百姓那能把房頂掀翻的狂熱嘶吼,瞬間被厚重的防彈隔音玻璃給掐滅了。
車廂里死氣沉沉的,沒人吭聲。
空調出風口正呼呼往外噴著冷風。
帶出來一股子混著皮革和劣質香氛的悶味兒。
李達康後背那件白襯衫早被虛汗浸透了,貼在肉上滑膩膩的。
冷風順著後脖頸子往裡一鑽。
他整個脊背猛地瑟縮了一下,順著胳膊起了一溜雞皮疙瘩。
「沙、沙書記……」
李達康咽了口唾沫。
喉結上下乾澀地擦了一下,發出細微的吞咽聲。
「齊衛東那頭要是真翻臉……京城那邊咱們怎麼交差?」
「閉嘴,腦仁疼。」沙瑞金頭都沒回。
他把布滿紅血絲的眼珠子閉上。
手指指腹死死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往死里揉搓。
司機一腳油門,車軲轆碾過地上的淺水坑,泥點子甩在車門上發出「啪嗒」輕響。
十幾分鐘後。
車子剛拐進省委大院那扇生鏽的大鐵門。
輪胎跟柏油路面摩擦出一股子焦橡膠味兒,猛地踩了一腳急剎。
李達康沒防備,腦門差點磕在前排座椅的真皮靠枕上。
「咋回事小劉!大半夜你這駕照買來的……」
話還沒罵完,副駕駛那側的車窗玻璃上,突然「啪嘰」撲上來一團黑影。
一張油膩膩、滿是橫肉的老臉,死死貼在玻璃上。
肥肉都被擠變形了。
大雨淋透了他的頭髮,順著腦門往下淌水。
是省財政廳的老周。
這老頭平時走兩步樓梯都喘,今天跟中了邪一樣。
雙手拍著玻璃「砰砰」作響,留下一片黏糊糊的汗印子和水漬。
「開、開門!沙書記!老李!」
老周扯著劈了叉的破鑼嗓子乾嚎,「出天大的婁子了!」
常委會議室里。
那台老式落地風扇發出「咯吱、咯吱」的零件磨損聲,來回搖頭。
一份帶著刺鼻油墨味兒的加急文件,被老周一把拍在橢圓形會議桌的正中間。
紙張滑過紅木桌面,發出乾澀的摩擦聲。
老周弓著腰,像只熟透的蝦米。
雙手死死捂著肚子,胃部那一陣陣痙攣疼得他直抽涼氣。
眼淚混著鼻涕流到嘴唇邊上。
他也沒拿紙,直接用濕漉漉的袖口胡亂抹了一把,拉出一條黏膩的絲。
「這、這活兒沒法幹了啊!」
老周吸溜了一下鼻子,眼底布滿絕望的紅血絲。
「晏清風那個活閻王!他這是把咱們架在油鍋里炸啊!」
李達康伸手去抓那份文件。
手指頭哆嗦得有點抓不住紙邊,不小心划過食指肚。
紙張邊緣鋒利,直接拉出一條細細的血口子。
血珠子立馬滲了出來,他卻跟沒痛覺似的,死盯著上面的黑體字。
「瞎嚎什麼!」沙瑞金把桌上的紫砂茶杯蓋子掀開,又重重磕回去。
清脆的瓷器碰撞聲在屋裡迴蕩。
「上個月省里剛報上去百分之四百的GDP漲幅!經濟盤子這麼大,你跑這哭喪?」
「好個屁啊我的大書記!」
老周疼得順著桌沿往下出溜,最後乾脆一屁股癱在羊毛地毯上。
領帶歪歪扭扭地掛在脖子上,像上吊用的麻繩。
「那是虛的!全特麼是晏清風造的孽!」
老周大口喘著粗氣,唾沫星子噴在地毯上。
「老百姓手裡的閒錢、工資,全換成了他們那個凌霄積分!」
老周急得直拍大腿,「啪啪」響。
「買米用積分,打車用積分,連他媽路邊買根蔥都掃積分碼!在他們財團的系統里閉環交易!」
「咱們官方金庫里,連個鋼鏰的稅都收不上來啊!」
李達康不信邪,一把抓起桌上的簽字筆。
筆尖懟在紙上,劃出刺耳的沙沙聲。
「光明北路的橋……修了八十個億,老城區改造一百二……這錢呢!」
他像個輸急眼的賭徒,唾沫亂飛,「財政帳上難道連幾百個億的流水都擠不出來?」
「擠個屁!」
老周拍著地毯嚎,「你那光明大橋現在全跑的是凌霄的無人貨車,他們壓根不交過橋費!」
「老城區的人全搬去住財團的免費大平層了,鬼都不去那邊消費!」
老周把另一份報表摔在李達康鞋面上。
「帳上現在的活期……連兩千萬都湊不齊了!」
李達康覺得後脖頸子那根筋開始抽搐。
一陣發麻。
他把那份文件翻到最後一頁。
入眼就是一長串紅彤彤的數字,紅得刺眼,像催命的血符印在視網膜上。
「明、明天中午十二點……」
老周嗓子裡像卡了口濃痰,呼嚕呼嚕作響,喉結艱難地滾了一下。
「省里,加上咱們京州市這幾年發出去的城投債。」
他伸出三根油膩膩的手指頭,在空氣里抖成了篩子。
「三千個億。」
老周咬著牙根,吐出這幾個字。
「全面到期!你要現金給他們兌付啊!」
會議室里瞬間死寂。
只有風扇「咯吱」作響的聲音,聽著像是在給誰鋸棺材板。
李達康死死盯著那帶頭的三字後面,那一長串零。
眼珠子快瞪脫窗了,酸澀感直逼淚腺。
耳膜里那陣尖銳的高頻耳鳴,瞬間炸開。
「嗡——」地一聲,壓過了外界所有的動靜。
太陽穴那兩根青筋跳得快要爆開,一鼓一鼓的。
李達康胃裡那點沒消化的酸水,直接往食道里倒灌。
辣得喉嚨像吞了一把碎玻璃碴子。
眼前猛地閃過一片黑花,全是金星。
「拿……拿地去抵……」
李達康嗓音劈成了兩半,嘴唇哆嗦著擠出半句話。
「誰要你的破地!」
老周坐在地上扯著嗓子反駁,聲音悽厲。
「晏清風把房價干成了白菜價,現在全漢東的地皮加起來,都不夠賣三千億的利息!」
李達康身子劇烈晃了一下,腳底下像踩了一大團虛浮的棉花。
站都站不住了。
「砰!」
他直挺挺地往前栽過去,腦門結結實實磕在堅硬的會議桌紅木邊緣。
木質的稜角磕破了表皮。
紫紅色的一個大包瞬間在額頭上鼓了起來,往外滲著血絲。
老周嚇得連滾帶爬湊過去,「老李!李書記你別嚇我!」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渾身僵硬得像塊鐵板。
茶杯里的熱水晃蕩出來,潑在他的西褲襠部,燙出了一片紅印子,他卻半點反應都沒。
「沙書記……咋整啊這?」
老周抓著李達康的胳膊,仰著那張鼻涕拉瞎的老臉,眼底全是絕望。
「十二點一過,銀行要是劃不走錢違約了。」
他咽了口帶血腥味的唾沫,「明天一早,這省委大院的門,就得讓討債的包工頭給剷平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