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這天晚上悶得像個沒透氣孔的大蒸籠。
半點風都沒有。
空氣潮濕得快擠出水了,混著幾萬人身上散發出的酸汗味兒。
直直地往人鼻窟窿里鑽。
光明廣場分會場的最前排,擺著十來張黑色的單人真皮沙發。
說是貴賓席。
可那皮子軟得邪門。
李達康剛坐下去,屁股就直往下出溜,感覺半個身子都陷進了爛泥潭裡。
腰椎被頂得生疼,怎麼扭都不對勁。
他大腿根出了一層細密的油汗。
深色的西裝褲黏在皮膚上,冷不丁被夜風一吹,泛起一陣刺骨的涼意。
李達康不自在地搓了搓大腿,手指在膝蓋的布料上蹭了兩下。
「沙、沙書記……」
李達康咽了口唾沫。
喉嚨眼乾得像吞了把沙子,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點破音。
「這就完了?真沒咱們的事了?」
旁邊坐著的沙瑞金沒轉頭。
他雙手死死交叉在膝蓋上,手背上凸出兩根青紫色的血管。
指節因為用力過猛,泛著一層不健康的慘白。
沙瑞金沒吭聲。
他臉上的肌肉繃得很緊,嘴角強行向上拉扯著。
維持著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僵硬微笑。
李達康視線不安分地往前飄。
面前就擺著一張沒鋪桌布的摺疊長條桌。
桌面上空蕩蕩的。
別說插著紅旗的名牌底座了,連個劣質的塑料麥克風都沒見著。
就孤零零地扔著兩瓶連標籤都撕了的礦泉水。
這要擱以前,借李達康十個膽子他也不敢想。
他是誰啊?京州市委書記。
這種改變全省甚至全球格局的超大型發布會,按體制里的老黃曆,他就算不講個半小時的宏觀經濟,起碼也得做個十五分鐘的開場致辭吧。
市里電視台的攝像機不得繞著他轉三圈?
可現在呢?
李達康伸出手,想去摸水瓶子。
手指頭抖得厲害,沒抓穩,「吧嗒」一聲,水瓶被撥得滾出老遠。
差點掉地上。
他趕緊縮回手,尷尬地在褲腿上抹了一把汗。
「老李,手收好。」
沙瑞金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聲音微弱得幾乎被頭頂巨大的全息音響蓋過去。
「咱們現在,連給晏清風當個墊場小丑的資格都沒了。」
李達康後槽牙咬得咯咯直響。
他不甘心。
可頭頂上空,晏清風那個像神明一樣巨大的全息虛影,正冷冰冰地盯著下面。
紐約那幫老外記者被懟得啞口無言的畫面,剛才可是在幾萬人面前同步直播的。
那可是一句話就讓華爾街股市崩盤的主兒。
他李達康手底下那點靠蓋章堆出來的GDP,在人家眼裡算個屁。
「我說前排這倆禿頂老頭誰啊?腦袋鋥光瓦亮的,擋著我看晏爺了!」
「哎喲你可小點聲吧,好像是省里的大官。」
旁邊有個捏著破蒲扇的大爺接了茬。
大媽嘴裡嚼著瓜子,往地上吐了口瓜子皮。
「呸,啥大官不大官的。現在沒凌霄積分,他們連個包子都買不著。趕緊坐低點,別礙眼!」
大媽一邊說,一邊往前使勁擠了擠。
她大腿不小心撞在李達康沙發的靠背上。
「哐」的一下。
李達康沒防備,身子猛地往前一栽,下巴差點磕在摺疊桌的鐵皮包邊上。
他剛想扭頭罵人,平時那股子跋扈勁兒剛衝到嗓子眼。
視線餘光就瞥見十幾個黑衣安保,正像鐵塔一樣杵在過道兩邊。
沈破軍的手下,那眼神冷得能活剝了人。
李達康喉結狠狠一滾,硬生生把髒話咽了回去。
憋得滿臉通紅。
「趙東來呢?」
沙瑞金偏了偏腦袋,借著揉鼻子的動作,小聲問了一句。
他右邊眼皮跳得心煩意亂。
「擱……擱外圍拉警戒線呢。」
李達康湊近了點,聞到沙瑞金身上有一股發酸的虛汗味。
「東來說他不敢往裡站,怕老百姓認出他這身警服,再拿爛番茄砸他。」
沙瑞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笑得比哭還難看。
他們這幫人,現在就是晏清風養在檯面上的幾盆綠植。
專門用來糊弄京城那些還沒搞清狀況的老爺子。
只要每天按時在文件上蓋章,財團就能留他們一條狗命。
除此之外,連個大門保安的權力都不如。
頭頂的全息屏幕上,晏清風扔下了最後一句砸場子的話。
就在這一秒。
「嗡——」
廣場周圍的十幾台巨型發生器同時爆出一聲震穿耳膜的長鳴。
「砰!砰!砰!」
天空中,幾十朵由純粹光影組成的巨型全息煙花,瞬間炸開。
雖然沒有真火藥的硝煙味,但那刺眼的強光和模擬出來的低頻音波,物理壓迫感極強。
震得人心口發悶,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整個光明廣場瞬間被映成了白晝。
幾萬老百姓像瘋了一樣,漲紅了臉,扯著嗓子嘶吼起來。
「晏爺牛逼!」
「乾死華爾街那幫孫子!」
狂熱的聲浪像海嘯一樣,從四面八方拍過來。
震得李達康耳朵里「嗡嗡」直響,全是尖銳的耳鳴聲。
周圍的群眾全站起來了。
連那個剛才磕瓜子的大媽,都扔了手裡的塑膠袋,拼命拍著巴掌。
手掌心都拍紅了。
在這股幾乎能把人活活溺死的狂熱氛圍里。
沙瑞金慢慢站起身。
他雙腿打著擺子,膝蓋發軟,全靠兩隻手撐在前面的鐵皮桌上才沒倒下去。
「起來,鼓掌。」
沙瑞金轉頭看了一眼還癱在沙發上的李達康。
眼神空洞得嚇人,眼底全是絕望的死灰色。
李達康像是被通了電的木偶。
他機械地爬起來,西褲的大腿位置皺巴巴的,貼著一層濕漉漉的汗。
他舉起雙手,雙手在半空中停頓了一下,甚至有點找不准節奏。
「啪、啪、啪……」
兩人就像是被抽空了靈魂的乾屍。
跟著周圍那群陷入癲狂的老百姓,麻木地將雙手拍在一起。
掌心碰撞,一點痛覺都沒有。
只有無盡的麻木。
他們親眼看著,舊時代的權力體系,在漢東這片土地上,伴隨著這漫天的電子菸花。
轟然倒塌,砸得連個渣都不剩。
滿腦子都是狂熱的喊叫聲。
李達康一邊機械地拍著手,一邊把腦袋往沙瑞金那邊湊了湊。
嘴唇哆嗦著,幾次都沒發出聲。
他使勁咬了一下舌尖,嘗到點血腥味,這才勉強壓住心頭的恐慌。
「沙、沙書記……」
李達康聲音發飄,眼神直愣愣地盯著前面虛無的光影。
「剛接到高鐵站那邊傳來的消息。」
沙瑞金拍巴掌的動作沒停,只是眼角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
「說。」
「宏觀統計局的齊衛東……下車了。」
李達康吞咽了一下,額頭上的冷汗順著眉毛砸進眼睛裡,澀得生疼。
「他還帶了兩個穿軍裝的,說是……帶了京城最高層手寫蓋印的紅頭密令。」
沙瑞金的手猛地頓在半空。
僵了兩秒。
他又繼續合上手掌,拍出一聲沉悶的響動。
他轉過頭,看著李達康,扯出一個滲人的假笑。
「去通知他。」
沙瑞金聲音啞得像砂紙在牆上摩擦。
「讓他別出站口,連夜買張返程的站票滾回去。他要是敢在漢東念那份破密令……」
沙瑞金抬頭看了一眼天空中那刺眼的凌霄圖騰。
「明天的京州護城河裡,就得多三具認不出臉的浮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