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百葉窗縫隙里鑽進來幾縷沒溫度的陽光。
白慘慘的。
像沒開刃的刀片,直挺挺剌在李達康滿是紅血絲的眼球上。
他眼皮狂跳了兩下,趕緊拿手背去擋。
手背上的皮全泡皺了,涼透了。
昨晚他在凌霄大廈前頭的廣場上,淋著瓢潑大雨站了足足三個鐘頭。
連那個裝了人臉識別的電子道閘都沒能跨過去。
晏清風根本沒見他。
最後他是一步一步淌著沒過皮鞋面的黑泥水走回車的。
這會兒皺巴巴的西褲干透了。
硬邦邦地貼著腿毛,稍微一動彈,布料就喇著肉生疼。
喉嚨幹得像吞了半斤粗砂紙。
李達康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艱難地刮擦了一下。
喉嚨眼立馬傳來一陣撕裂般的疼。
胃裡的酸水直往上反。
桌上那台平時一年也開不了一次的保密視頻終端,突然「滴——」地響了一長聲。
屏幕閃了兩下,亮了。
分成了四個小方塊,京城四大行的總行一把手,全在線上。
李達康趕緊往前湊了湊。
胸口死死抵著紅木桌的鐵皮包邊,腰板下意識就塌了下去,矮了半截。
「哎,哎!馬行長,劉行長……大清早攪擾各位領導休息了。」
他臉上硬擠著笑,嘴角往上一扯。
乾裂的嘴皮子直接崩開一條血口,鐵鏽味的血絲滑進嘴裡。
右上角的工行馬行長,正慢條斯理地擰開一個胖乎乎的保溫杯。
杯口冒出一團白氣,稍微糊了點鏡頭。
「呼——」馬行長對著杯口吹了吹茶葉沫子。
「達康同志啊,情況呢,你們省財政廳連夜報上來了。」
他咂吧了一下嘴,吸溜了一小口熱水。
「三千億城投債,今天中午十二點違約。窟窿不小嘛。」
「是是是,窟窿確實有點……有點扎手。」
李達康雙手交疊著,來回搓著冰涼的手背。
指甲縫裡還卡著昨夜抓頭皮摳出來的血絲。
「這不,咱們漢東這幾年搞基建,步子邁太急了。」
他嗓音全啞了,帶了點刺耳的破音,「馬哥,劉哥,幾位老哥能不能給牽個頭,放個緊急批覆?」
李達康身子越壓越低,就差隔著屏幕磕頭了。
「哪怕先撥五百個億!先頂過今天中午也行啊!」
「五百億?達康啊,你這嘴一閉一睜,當是買大白菜呢?」
左下角的農行劉行長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
鏡片反過一道冷光。
劉行長靠在寬大的真皮椅背上,短粗的手指敲著桌面。
「你得看看你們漢東現在的金融盤子是個啥德行。」
「連小賣部買包紅塔山,都掃那個什麼……凌霄積分。」
「人民幣在你們那兒,現在連擦屁股都嫌硬!」
劉行長把手裡的簽字筆往桌上一扔,「啪嗒」響了一聲。
「生態完全脫離監管,咱們國庫里的錢撥過去,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
「這風控報告,你讓我這筆桿子怎麼往下落?」
李達康急了。
胃裡那股子酸臭氣直往嗓子眼頂,憋得他胸口一陣陣發悶。
「那是晏清風搞的鬼!咱們省委市委是堅決擁護人民幣結算的啊!」
他半個身子都快趴到屏幕上了,雙手死死摳著鍵盤邊緣。
「劉行長!這要是爆雷了,京州幾百號包工頭今天就得去跳跨江大橋!」
「這可是出人命的群體性事件!」
屏幕上四個行長都沒接茬。
畫面靜止了一樣,就聽見馬行長在那頭「出溜出溜」喝茶水的動靜。
「達康同志。」
馬行長放下杯子,臉上的假笑徹底沒了。
「上面派去漢東的齊衛東齊專員,人呢?」
李達康愣了一下,冷汗順著鬢角滑進了發黃的白襯衫領子裡。
「齊、齊專員……還在火車站招待所。」
他舌頭有點打結,「那地方挨著武警駐地,安全。他……他說受了涼,沒敢出來走動。」
「呵,受涼?」
馬行長冷笑出聲,滿臉的肥肉跟著抖了一下。
「齊衛東帶著上面的密令去漢東,結果剛下高鐵,一看滿大街天上飛的都是凌霄的重裝無人機。」
「嚇得連夜包了招待所頂層!」
馬行長拿指關節重重叩了兩下桌子,「一天三頓吃泡麵,連窗簾都不敢拉開一條縫!」
馬行長盯著鏡頭裡的李達康,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晏清風在紐約一句話砸穿了華爾街的大盤,你們省委大院連個屁都不敢放!」
他放慢了語速,一字一頓,像刀子一樣扎進李達康的耳朵里。
「既然漢東的家,現在是財團在當。」
「那這三千億的屎盆子,你們自己端著去找晏清風擦!」
「國庫里的錢,一分都不會往這個爛底的無底洞裡填。」
「這……」
李達康腦門子上那個磕出來的紫包,劇烈跳痛起來。
一抽一抽的,帶著神經扯著疼。
「馬行長!上面不能見死不救啊!漢東可是國家的漢東啊!」
他眼珠子全紅了,徹底不要那張老臉了,扯著嗓子乾嚎起來。
唾沫星子噴在電腦屏幕上,掛著一個個細密的小水珠。
「滴——」
沒人再聽他廢話。
劉行長那邊最先切斷了信號。
緊接著是剩下三家,接二連三的全退了。
剛才還亮著四張臉的屏幕,瞬間變成了一片夾著雜音的雪花點。
「呲啦呲啦」地刺耳響著。
會議室里死一樣安靜。
只能聽見李達康粗重、破碎的喘息聲,跟拉破了風箱似的。
胃酸終於壓不住了。
他猛地歪過頭,「哇」地乾嘔了一聲。
吐出一口發黃的酸水,濺在紅色的羊毛地毯上。
刺鼻的酸臭味瞬間在封閉的屋子裡瀰漫開來。
李達康雙眼滿是紅血絲,像只被逼進死胡同、快被逼瘋了的野狗。
他一把抓起桌上那個紫砂茶杯。
指關節攥得發白。
輪圓了胳膊,照著那面貼著迎客松壁紙的牆,死命砸了過去。
「砰!」
茶杯砸得粉碎。
碎瓷片混著隔夜的涼茶水,崩得到處都是。
幾塊尖銳的碎渣子擦著他自己的皮鞋面飛過去,留下一道白印。
官方最後一條退路。
連著這個杯子一塊兒,碎成了撿都撿不起來的爛泥。
秘書小金聽見動靜,推開門探進半個腦袋。
看著滿地狼藉,嚇得渾身直哆嗦,腿肚子直轉筋。
「李、李書記……您沒事吧?」
李達康死死盯著地上那一灘酸水。
雙手撐在膝蓋上,一點點把自己發軟的雙腿拔直了。
骨頭節發出「咔吧」一聲輕響。
他伸手胡亂抹了一把嘴角的穢物,黏糊糊的。
「去備車。」
他嗓子啞得直漏風,「去凌霄莊園。老子今天就是把京州地底下的管網全賣了……也得讓晏清風把這救命錢給吐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