灣流專機的起落架「砰」地砸在京州國際機場的私人跑道上。
橡膠輪胎跟積水的柏油路面猛烈摩擦。
刮出一陣刺耳的尖嘯聲,混著焦糊味兒。
機艙里跟著劇烈顛簸了一下。
晏清風耳朵里那股子氣壓驟降帶來的沉悶感還沒完全褪乾脆。
耳膜像被塞了團濕棉花,脹得難受。
空乘小跑著按開液壓艙門的開關。
「呲啦」一聲泄氣音。
一股子夾著雨後泥腥味的冷風,直接順著艙口倒灌進來。
漢東清晨這水汽大得嗆嗓子。
晏清風剛邁出艙門,黑色風衣的下擺就被風猛地鼓了起來。
衣角抽打在膝蓋窩上,帶起一陣刺骨的涼意。
周遠龐大的身軀擠在後頭,粗短的手指頭正胡亂揉著眼角。
摳出一小塊干硬的眼屎。
「哎喲臥槽……這十幾個小時憋的。」
他打了個震天響的哈欠,嘴裡噴出一股子隔夜的蒜腸味兒。
「老美那破牛排裡頭全是血絲,一叉子下去紅水直冒。吃得老子直反酸水,還不如咱們漢東一塊二的精米熬粥舒坦。」
蘇見信嫌棄地往旁邊撤了半步。
他鼻樑上那副金絲眼鏡,一遇冷風立馬蒙了一層白霧。
蘇見信拿西裝袖口隨便蹭了兩下鏡片。
皮鞋踩在鋁合金舷梯上,發力走得有點急。
「哐當哐當」的金屬碰撞聲,在空曠的停機坪上撞出了一連串扎耳朵的回音。
三輛純黑的勞斯萊斯幻影早就挨著舷梯底下停好了。
引擎沒熄火,排氣管往外突突冒著白煙。
晏清風低頭鑽進中間那輛的后座。
車門「啪」地一聲嚴絲合縫地鎖死,把外頭的風雨聲掐得一點不剩。
車廂里暖氣開得挺猛。
溫度一上來,立馬逼散了身上那點濕冷。
空氣里死死黏著一股子古巴高希霸頂級雪茄那種發甜的醇厚菸草味。
底下還混著新出廠的頭層牛皮香,聞著讓人胸口發悶。
蘇見信剛在副駕駛坐穩。
就把放在膝蓋上的微型終端給摁開了。
幽藍色的全息屏幕「唰」地一下在儀錶盤上方彈出來。
光線照得他那張常年熬夜不見陽光的臉,慘白慘白的,像敷了層麵粉。
「晏爺,省委大院那幫老頭子快把尿都憋出來了。」
蘇見信喉結費勁地滾了一下,咽了口乾澀的唾沫。
他伸出兩根指頭在半空中懸浮的數據圖上劃拉。
「漢東財政廳的底褲,昨晚徹底漏光了。」
「咋的?」
周遠從車門側邊的儲物格里摸出半包被壓扁的中華煙。
用嘴唇叼出一根,沒點火,就干咬著過濾嘴解饞。
「李達康那老小子,前天不還護著他那點GDP增幅裝大尾巴狼嗎?這會兒裝不下去了?」
「裝個屁。」
蘇見信冷笑了一聲,嘴角扯得有些僵硬。
連帶著牽動了臉頰上一塊缺覺引起的肌肉痙攣,一抽一抽的。
「三千億的城投債,今天中午十二點就是違約大限。」
他修長的手指頭,重重戳在屏幕上一個幾乎看不見的紅色細條上。
「全省加上京州市的各個戶頭,剛才系統攔截統計了一遍。」
蘇見信頓了頓,「能動用的活期,一千七百五十萬。」
周遠下巴一脫力。
嘴裡叼著的那根中華煙直接掉在了西褲褲襠上。
「啥玩意兒?一千七百……萬?打發叫花子呢!」
周遠手忙腳亂地把菸頭扒拉掉,瞪圓了牛眼。
「這特麼連給城南大橋那幫泥瓦匠結買紅磚的錢都不夠啊!他拿命去填三千億的窟窿?」
晏清風靠在真皮靠背上,沒接這茬廢話。
他修長的手指一下一下摩挲著扶手邊緣的實木紋理。
木刺感隔著指腹傳來,帶著點微弱的阻力。
「咱們帳上趴著多少。」
晏清風視線盯著車窗外面。
雨刷器「唰啦唰啦」地刮著擋風玻璃上的積水。
蘇見信深吸了一大口車裡的悶熱空氣。
他覺得胸腔子裡那顆心臟蹦得有點過速,撞得肋骨疼。
「剛從華爾街那幾家老錢圈子裡砸盤卷回來的熱錢。」
蘇見信手指在全息鍵盤上敲出殘影,「噠噠」直響。
「加上這半個月,漢東老百姓自願存進咱們凌霄支付網關里的所有日常儲蓄。」
全息屏幕上的數字開始瘋狂跳動。
零越來越長。
最後死死定格在一個長得讓人眼暈的位數上。
「隨時能劃轉的活期現金流,兩萬一千億。」
蘇見信嗓子發劈,說這幾個字的時候舌頭都不受控制地打著結。
「這還不算咱們囤在倉庫里的變異糧,還有電池專利估值。純現金,隨時能提。」
車廂里沒人吭聲了。
只剩下車軲轆碾過減速帶時,發出的「咯噔」悶響。
兩萬一千億,對不到兩千萬。
這根本不是什麼商業降維打擊。
這是直接把整個漢東官方的腦袋按進糞坑裡,順手還在上頭壓了塊千斤重的磨盤。
連冒個泡的機會都不給。
晏清風指關節停住動作。
嘴角扯平,連一絲多餘的面部肌肉都沒牽動。
看不出丁點情緒起伏。
「京城那邊沒放款?」他隨口問了一句。
「放個毛啊。」
周遠樂了,露出兩排焦黃的煙牙。
他把大腿拍得「啪啪」響。
「剛收的信兒,四大行的行長聯合把李達康的求救視頻會議給單方面掐了。」
「齊衛東那鱉孫,現在還在火車站招待所啃泡麵呢,連窗簾都不敢拉開一條縫!」
周遠往後一靠,皮座椅發出「嘎吱」一聲。
「上面擺明了不管了!讓李達康自己找閻王爺借去!」
晏清風覺得喉嚨里乾巴得發澀。
他側過身,伸手去拉車載酒櫃的玻璃拉門。
滑軌可能缺了點油,發出一陣輕微的「吱呀」摩擦聲。
他拿出一個水晶矮腳杯。
用銀夾子往裡扔了兩塊老冰。
手腕稍微一晃,琥珀色的威士忌倒進去,剛剛沒過冰塊。
「叮噹——」
冰塊撞擊玻璃杯壁。
發出清脆得讓人牙根發酸的脆響。
烈酒那種刺鼻的辛辣味,立馬蓋過了車裡的雪茄甜香。
「這會兒,李達康應該還在雨地里泡著吧。」
晏清風仰頭抿了一小口涼透的酒液。
酒精順著食道滑下去,燒灼感立馬在空蕩蕩的胃壁上炸開。
蘇見信點開平板上的安保外圍監控。
湊到屏幕跟前眯著眼看。
「在咱們大廈正門外頭的積水坑裡站了半宿了。」
蘇見信推了推滑落的鏡框。
「全身上下都濕透了,西裝貼在肉上。剛才監控拍到他彎著腰乾嘔了一回,吐的全是黃水,看著快犯心臟病了。」
晏清風看著杯子裡正在融化的冰水混合物。
「晾得差不多了。」
他把剩下半杯酒,隨意地擱在兩個座椅中間的小吧檯上。
玻璃底座磕碰出悶響。
「通知法務部,把昨晚敲定的那份協議打出來。」
晏清風撣了撣袖口上沾著的一根不顯眼的細絨毛。
「用防水的厚牛皮紙袋裝好,扔桌上。」
他偏過頭,冷眼看著越來越近的凌霄大廈輪廓。
外牆那暗金色的光,在雨幕里糊成了一片。
「讓外圍安保把大門電子閘機打開。」
晏清風眼底泛起一層毫無溫度的冷意。
「放李達康滾進來磕頭借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