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色的塑料座機里,那個死氣沉沉的盲音還在「嘟——嘟——」地響。
在這空蕩蕩的會議室里來回撞擊,聽著就像心電圖機拉平了的絕望動靜。
老周手裡那個屏幕碎成蜘蛛網的手機,「啪嗒」一聲砸在厚羊毛地毯上。
他腿肚子一軟,整個人往後栽過去。
肩膀重重撞在飲水機的塑料外殼上,磕得飲水桶「咕咚」冒了個大水泡。
「他……他齊衛東連個反抗都不敢打……」
老周捂著絞痛的胃,臉皮皺成一團,順著塑料桶往下出溜。
「京城不管咱們了……全特麼完了!」
就在他這句話剛破音的當口。
頭頂上那三排平時亮得刺眼的白熾燈管。
突然發出「滋啦——」一陣刺耳的電流短路聲。
緊接著,整個屋裡的光線猛地往下一沉。
就像是被人用黑布瞬間蒙住了眼睛。
昏暗了足足兩三秒,燈管才勉強閃爍著重新亮起來。
只不過原本冷白的燈光,這會兒變成了那種發虛的蠟黃,還一個勁地頻閃。
這是電網電壓撐不住的前兆。
供電局那邊,拉閘斷電的倒計時已經切切實實頂到這幫人的後腦勺了。
老周本來捂著胃蹲在地上。
看著那閃爍的黃燈,眼珠子瞬間瞪得快要凸出眼眶。
腦子裡那根繃了半宿的弦,「崩」地一聲徹底斷了。
他猛地從地上竄起來,跟一條被踩了尾巴的瘋狗一樣。
幾步衝到橢圓形紅木桌前。
沾著雨水和泥巴的皮鞋,在名貴地毯上蹭出兩道黑印子。
「沙書記!」
老周扯著劈了叉的破鑼嗓子,粗短的手指頭直愣愣地戳向沙瑞金的鼻子。
指甲縫裡全是黑泥垢,距離沙瑞金的臉不到半尺遠。
「你要當清官!你要你的政治骨氣!」
老周唾沫星子狂噴,濺在桌面上那灘還沒幹的茶水裡。
「你特麼不要命!可外頭那幫刁民會要了我們的命啊!」
他急得直拍桌子,掌心拍在實木上「咣咣」作響。
身上那件早被冷汗浸透的襯衫,緊緊貼著肚子上的肥肉。
隨著他粗重的喘息,一股子發酵的酸臭汗味混著隔夜的煙油味,直往外頂。
「十分鐘!就剩最後十分鐘了!」
老周眼眶紅得往外滲血絲,眼淚都飆出來了。
「全市一停電!街上連個紅綠燈都沒了!」
他咬著牙根嘶吼,「不用晏清風動手,那兩百多號拿不到錢的包工頭,十分鐘之內就能衝進這大門把咱們活撕了!」
會議室里原本還在發懵的其他幾個人,被老周這一嗓子全給喊醒了。
恐懼這玩意兒是會傳染的。
一旦底線被擊穿,體制內那點塑料面具連個屁都不算。
分管基建的老張一屁股撞開椅子。
椅子腿在地毯上拖拉出難聽的摩擦聲,撞倒了旁邊的垃圾桶。
裡頭的廢紙團混著瓜子皮撒了一地。
「老周說得對!沙書記,咱們不能跟著這空殼子政府一塊死啊!」
老張胡亂抹了一把腦門上密密麻麻的虛汗。
手上沾了油,又往西褲上狠狠蹭了兩把。
「齊衛東都特麼跟財團投降了!上面早把咱們當棄子了!」
老張繞過桌子,湊近了點,呼吸急促得像犯了哮喘。
「這特許經營權,晏清風要就拿去!他管水管電,總好過咱們今晚被亂棍打死在這屋裡強吧!」
「就是啊沙書記,簽了吧……」
「這黑鍋總不能讓咱們幾個人全背了啊,家裡還有老婆孩子呢……」
幾個領導七嘴八舌地倒戈。
互相推諉的抱怨聲、焦躁的粗喘聲,把這屋子攪得像個煮沸的泔水桶。
絕望的氣息濃得化不開,壓得人肺管子生疼。
李達康縮在離門口最近的那把皮椅子裡。
他那條濕透的西裝褲,冰冷冷地裹著大腿。
剛才淋雨帶進來的寒氣,這會兒順著骨縫往裡鑽。
凍得他上下牙床控制不住地「咯咯」亂磕。
他沒敢跟著老周他們一塊兒去逼宮。
只是低著頭,兩隻手死死摳著自己的大腿肉。
指甲掐透了濕布料,摳進肉里。
靠著那點尖銳的痛覺,強行壓住小腿肚子的抽筋。
他偷偷抬眼,掃了一圈這幾個急得跳腳的同僚。
心底湧起一股子透心涼的可悲。
官方的威信?政府的面子?
在這短短几個小時裡。
被晏清風用那個看不見摸不著的斷電陽謀,扒得連最後一條底褲都沒剩。
人家甚至連個拿刀的打手都沒派。
就把漢東最高權力的這幫人,逼成了互咬的下水道老鼠。
「滴答……咔噠。」
牆上那個老舊的石英鐘,秒針走得有些滯澀。
發出的噪音卻比平時大了十倍。
時針和分針,死死卡在上午十一點五十分的位置。
只剩十分鐘了。
大樓外頭的街道上。
雨聲漸漸壓不住那股子瘋狂的躁動。
「嘀——嘀嘀——!」
隱隱約約的,刺耳的汽車喇叭聲從幾個街區外連成了一片。
這是交通信號燈開始斷電失靈,路口堵死引發的焦躁狂鳴。
緊接著。
一陣陣模糊但極具壓迫感的人群喧鬧聲,順著冷風灌進碎了一塊玻璃的窗戶縫裡。
像是有成百上千號人,正踩著積水,朝省委大院的鐵門逼近。
沙瑞金孤零零地站在主位前面。
聽著外頭的動靜,他胸口停止了那種劇烈的起伏。
就在這幾分鐘裡。
他臉上的皮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鬆弛了下去。
眼角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印子,眼袋耷拉著,透著一股死灰般的青色。
整個人仿佛瞬間被抽乾了精氣神,老了足足十歲。
他沒搭理周圍那些像鴨子一樣嘎嘎亂叫的下屬。
視線機械地往下挪。
落在那份被撕破了邊緣、沾著泥水點子的特許經營合同上。
沙瑞金慢慢伸出那隻受了傷的右手。
掌心裡被斷筆劃開的口子還在往外滲著血珠。
黏糊糊的血水糊在掌紋里,看著觸目驚心。
他五根手指頭抖得像帕金森發作,連一個攥拳的動作都做不完整。
他朝著桌上那支剛才沒來得及用的高級紅漆鋼筆摸過去。
手指肚剛碰到冰涼的金屬筆桿。
因為手抖得太厲害,「啪」地一下,把鋼筆撥得轉了半圈。
沙瑞金咬死後槽牙,口腔里嘗到了一股子咸腥味。
他用大拇指和食指死死捏住筆管。
指骨因為用力過度而泛起慘白。
筆尖懸停在合同最後一頁的那個空白簽名處。
僅僅是這一寸的距離。
卻重得像壓著整座京州市的鋼筋水泥。
極度的屈辱感,化作一團酸腐的熱氣,直衝他的鼻樑。
沙瑞金的手腕抖得像個篩糠的簸箕。
一滴黏稠的血珠,順著他的手腕滑下來。
「啪嗒」一聲。
砸在簽名線旁邊的空白紙面上,暈開一朵刺眼的紅梅。
外頭的喇叭聲更尖銳了。
甚至能聽到大院門口保安拿對講機狂吼的微弱急電流聲。
老周滿頭大汗地往前湊了半步。
那股子難聞的汗臭味直接撲在沙瑞金的側臉上。
「快點啊老領導……」
老周嗓音虛浮,急得直跺腳,鞋底蹭著地毯滋滋響。
癱在椅子裡的李達康終於坐不住了。
他猛地探出身子,喉嚨里發出鬼哭一樣的破音,死死盯著沙瑞金手裡那支筆。
「沙書記……趕緊寫吧。」
李達康吞了口乾沫子,眼珠子裡布滿絕望的紅血絲。
「你要是再不把那筆尖按下去……外頭那幫人,真得破門進來,逼著咱們把這瓶墨水給生喝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