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位請看,這就是我偶然得到的那塊原石樣品。」
慕容雪把保險箱放置於展示台中央的展台上,自動開啟。
露出裡面那塊約莫拳頭大小、表面坑窪灰撲撲、毫不起眼的石頭「參考樣本」。
它外表看起來普通得扔在路邊都不會有人多看一眼。
但此刻,它承接了無數道複雜的視線:
好奇的、貪婪的、懷疑的、帶著深意的……
一位頭髮花白、穿著中式對襟衫的老鑑定師被引上台。
他代表的並非完全中立,據說與「寰宇深礦」方面關係微妙。
他戴上老花鏡,俯身仔細觀察了足足兩分鐘。
又用自帶的高倍放大鏡反覆查看表面紋理。
甚至取出一個小巧的、探針狀的儀器在不起眼處輕觸了兩下。
「嗯……」
他直起身,推了推眼鏡,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全場。
「這塊原石樣本,外表看似尋常,然內蘊之結構,頗為特殊。
光感反應異常,折射路徑與已知礦物數據存在若干偏離。
此物,恐非尋常脈礦所出。
具體性質,恐怕需要更複雜的手段,從長計議。」
典型的模糊話術,既肯定了特殊性,又沒給出任何實質信息。
留下了巨大的解釋空間,也把皮球踢了回去。
就在主持人準備順勢引導進入更廣泛的討論,而「寰宇深礦」代表席位上,一位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子似乎要起身發言的剎那。
「主持人。」一個清晰謙虛的聲音從後排響起。
聚光燈瞬間照在不知何時起身的葉天身上。
他推了推黑框眼鏡,站起身,姿態謙遜:
「我是王家顧問葉良辰,方才這位前輩提到光感與結構異常,晚輩結合一些現代礦物結構學的淺薄研究,斗膽想請教一個問題。」
會場瞬間安靜了下來,王家的顧問在這種場合主動提問?
葉天的聲音平穩地響起,穿透全場:
「我們團隊在研究某些特殊結構礦物時,常關注其內部微觀結構的穩定性。
尤其是在非受控環境(如溫度、濕度、本地磁場變化)下,其內部能量場的衰減率問題。
請問前輩,以您的經驗判斷,此樣本的特殊結構,其對外界環境波動的敏感閾值大致在何範圍?
他拋出了一連串聽起來極其專業的術語:「能量場」、「衰減率」、「敏感閾值」、「衰變曲線」。
這些問題本身有一個共同特點是:
難以用簡單的是非或傳統經驗回答,需要詳實數據和理論支撐。
這正是他計劃的煙霧彈,把水攪渾,引向科學討論的泥潭。
老鑑定師明顯愣了一下,深深看了葉天一眼,正欲組織語言回應。
「噗。」一聲不輕不重的嗤笑,來自前排。
趙俊好整以暇地轉過身,目光掃過葉天,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
「王家的顧問真是博學多聞,能量場都出來了。
不過葉顧問,在我們雲海珠寶古玩這一行,講的是眼見為實,傳承有續。
這些玄之又玄的理論,恐怕不如我們本地老師傅們代代相傳的望氣辨玉之法來得實在吧?」
他聲音提高,帶著煽動性:
「一塊石頭,有沒有氣,氣是清是濁,是活是死,老師傅們眼睛一掃,心裡就有七八分數。
何必繞那麼大圈子?
我看不如現場請位真正有望氣功夫的老師傅,上台真材實料地望一望。
也讓我們大家開開眼,看看這石頭裡到底藏著什麼氣,值得王小姐和慕容總裁如此鄭重其事?」
他這話鋒極其刁鑽,瞬間將話題從葉天試圖構建的科學迷霧中扯出來。
拉回到更具傳統色彩,更煽動感官,也更容易引發直觀評判的望氣領域。
這恰恰是舉辦方和寰宇深礦最可能準備了後手的方向。
用玄乎其玄的傳統說法,給原石樣本定性,甚至影射與某些特殊之物關聯。
幾乎在趙俊開口的同時,葉天耳中的加密接收器傳來三聲極其輕微的振動。
王雨嫣的信號。
葉天目光銳利如鷹隼般掃向台下舉辦方高層所在的區域。
第三排,靠左過道位置,一位一直半閉著眼,鼻樑上架著一枚單片水晶眼鏡的老者,此刻正對著趙俊的方向,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是他在授意趙俊!
趙俊這突然發難,絕不是個人意氣,而是有預謀的攪局。
意圖徹底破壞葉天的計劃,逼著慕容雪在更具傳統色彩的望氣環節現出原形!
台上的慕容雪,面色依舊平靜無波,仿佛趙俊的話與她無關。
但葉天的透視眼,能在她完美的儀態下,清晰地看到她握著保險箱邊緣的手指,指節因為過度用力,細小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膚下微微凸起。
她在竭力控制情緒和局面。
老鑑定師聞言,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微笑,順勢接話:
「趙少此言,倒也不失為一種質樸的驗證思路。
古法新知,皆可一試嘛。」
他目光轉向台下,似乎真在物色哪位以眼力或望氣聞名的同道。
葉凡知道,原定的技術煙霧彈計劃已經不可能完全奏效了。
趙俊這一插話,加上舉辦者高層的默許,將局面強行拉到了他們擅長並且可以肆意發揮的領域。
如果真的讓對方安排的望氣高手上台,借著玄學的名頭胡說八道,給原石樣本扣上任何一頂帽子,慕容雪都將陷入被動。
決斷必須在瞬息間做出。
他再次舉手,聲音這一次略提高了一些。
依舊保持著那種學者的平穩,卻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篤定。
在即將被望氣話題帶起的喧譁中清晰穿透全場:
「主持人,既然談及望氣,或許可容晚輩換一個角度。」
他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冷靜地掃過全場,最後落在台上那塊其貌不揚的原石樣本上。
「晚輩不才,對原石礦物結構的微觀解析略有涉獵。
望氣玄奧,需靈覺深厚;而結構透視,則重實證紋理。
方才前輩所言光感異常,或正源於其內部結晶與共生方式的特殊。
晚輩願以所學,嘗試對該原石樣本進行一次非破壞性的結構透視分析。
或可為大家理解其特殊性,提供一個基於物質本身規律的不同角度參考。」
他再次主動請纓,將透視一詞嵌入一個聽起來純粹技術分析的框架中。
巧妙地避開了眼睛看穿的玄學意味,卻又暗示了更深層的觀察。
這既是對趙俊挑釁的反擊,你要望氣,我來透視,都是看,看誰說得更在理;
也是將可能的風險主動攬到自己身上,避免對方隨意指派不可控的人員上台。
會場再次安靜下來,這一次,安靜中夾雜著更多的好奇、審視與權衡。
無數道目光聚焦在葉天身上,也聚焦在台上那塊原石樣本,以及面色依舊冰冷卻指尖泛白的慕容雪身上。
那位老鑑定師看向葉天的目光深沉了一些。
他轉頭,似乎用眼神與台下某處快速交流了一下。
然後,他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程式化的微笑。
對著麥克風,也對著全場,緩緩點了點頭:
「既然王家顧問有此雅興與把握……」
他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指向展示台中央那盞最明亮的聚光燈下方,那塊灰撲撲的原石樣本所在的位置。
「那麼,便請上台一試。」
聚光燈的光柱微微調整,如同舞台的追光,精準地落在了從後排起身,一步步走向舞台中心的葉天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