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全是，他本就是救國協同會的人，賀澤投了協同會，接他走合情合理。」林驥搖搖頭，目光追著那艘小漁船:
「不過中秋宴上，他提醒我那句話倒是有點意思，他這是……在兩邊押注。」
蔣雲鶴是救國協同會的人，卻不見得死忠於賀澤。
他這人典型的江湖人做派，狡兔三窟，從不把雞蛋放一個籃子裡。
「還有杜青衣。」林驥忽然開口:「你剛才說，下午有商人進了蔣雲鶴的宅子，杜青衣還幫著打掩護？」
「嗯。」李樹文點頭:「杜青衣那老狐狸，狡滑得像條泥鰍。」
「他不是幫蔣雲鶴打掩護，他是在觀望。」林驥淡淡道:「江城這潭水，賀澤、執政府、咱們，好幾股勢力攪在一起。
杜青衣是本地坐地虎，哪邊得勢他就靠哪邊，現在蔣雲鶴出面走動，他就遞個台階，成了有他一份好處，敗了也能推得一乾二淨。」
正說著，耳塞里傳來沈錦鸞的聲音：
「老頭，杜青衣那邊動了，青衣幫的人往城南渡口集結了，都帶了傢伙，黑壓壓一片，不知道要幹什麼，要不要我帶水巡隊繞過去盯著？」
「不用。」林驥側身貼住沙包，低聲回應:
「讓他們動彈就是，你守好家裡和內港，別輕舉妄動，杜青衣不管他怎麼打算，他那點人動起手來也不要緊。」
「知道了。」沈錦鸞應了一聲，沒再多問。
……
賀澤的重炮還在斷斷續續轟著岸邊貨棧。
五六艘小舢板借著炮火的掩護，從舊艦側面鑽了出來，船上擠滿了穿灰色軍裝的士兵，船離岸邊還有十幾步船上就有人開始往水裡跳。
「司令怎麼辦啊！賀司令的人要打上來了！」帶隊的副官哭喪著臉，有些不知所措。
「瑪德！什麼時候還賀司令，打！給我打！」
陳天澤看了眼遠處執政府的船，扯開著嗓子喊道。
重機槍「噠噠噠」地咆哮起來，子彈掃在江面上，濺起一串串水花。
海灘上沖在最前面的幾個士兵胸口猛地爆開一朵朵血花，一頭栽進了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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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紅的血順著海面的波紋散開，轉眼就被浪衝散了。
後面的人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往前沖，有人中了彈還往前撲兩步，才重重砸進水裡。
灘頭的江水，很快就染成了淡紅色。
陳天澤蹲在最大的沙包後面，手裡攥著把手槍，槍柄都被汗浸濕了。
他打了多少年的仗，從沒見過這麼不要命的打法。
賀澤拿人命往灘頭填，就只是為了逼他開城門？
林驥沒說話，目光越過江面，落在中間那艘最大的舊艦上。
炮聲這麼猛，登陸這麼急，看著聲勢浩大，他卻總覺得哪裡不對。
真要硬攻，三艘船的重炮齊轟灘頭工事，早把整個沙灘都掀翻了，犯不著拿人命填。
這是做給人看的！
做給城裡的百姓看！
救國協同會這仗要是勝了，到時在城裡宣揚，這是為了救城裡的百姓！是為了讓百姓能看清執政府的嘴臉。
至於向城裡開炮，大不了就說是破壞執政府的隱秘設施。
也不失為籠絡人心的一種辦法。
……
賀澤的旗艦艙內。
掛在艙壁上的油燈隨著船身輕輕的晃動著。
昏黃的光把艙室內的人影拉得很長。
蔣雲鶴大馬金刀地坐在方桌旁的椅子上，他手裡轉著個銅嘴菸袋，燃燒的菸絲正裊裊冒著青煙。
對面站的是救國會的水師統領周彪。
黑臉膛，絡腮鬍，一身戰場上廝殺出來的煞氣。
他雙手背在身後，臉色緊繃。
「蔣先生這時候登艦，是什麼意思？」周彪聲音瓮聲瓮氣，帶著點不善：「組織上你在省府接近李樹文，你居然躲在江城這麼長時間，臨到動手了還連個准信都沒有，害得老子差點一頭撞進靖字號的炮口。」
蔣雲鶴嗤笑一聲，菸袋往桌沿上輕輕一磕，菸灰落在糙木桌上，積了一小撮。
「組織要的我給找來了。」他抬眼看向周彪，眼神里沒了平時的嬉皮笑臉，透著幾分老辣：「可總不能隨便就把消息遞出去，走漏了風聲，你擔得起？」
周彪眉頭一擰，艙外又是一聲炮響，震得油燈猛地晃了三晃，他穩住身形才問：「興華會的人來了？」
「是的。」蔣雲鶴點了下頭，隨後站起身來，走到艙壁的地圖前，指尖點在江城的位置：「接下來你們準備怎麼做？進城？」
周彪點了下頭：「你有辦法？」
蔣雲鶴繼續道：「開城門放人進去不難，但醜話說在前頭，城裡到底是個什麼情況我也說不清，能不能順利落實計劃還是個未知數。」
「這你放心！」周彪冷笑：「大不了一炮轟了！」
蔣雲鶴踩著舷梯走上甲板，江風撲面而來，帶著硝煙和江水的咸腥味。
岸邊的火光映過來，半邊明半邊暗。
他抬眼望向碼頭方向，隔著半條翻湧的江水，恰好看見貨堆頂端站著個人影。
身形挺拔，灰布長衫，就算站在一片火光里，也挺拔得像一座山嶽！
是林驥。
蔣雲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來，他抬起手，對著碼頭方向，遙遙做了個舉杯的姿勢。
像是敬酒，又像是挑釁。
碼頭上，林驥站在貨堆最高處，江風卷著他的衣擺獵獵作響。
火光里，兩人隔著半條江，目光撞在了一起。
一個在艦上，一個在岸頭。
一個笑意玩味，一個眼神冷冽。
李樹文拎著槍順著林驥的目光看過去，低聲罵了一句：
「咱們真要和這小子合作？先前可沒想到賀澤會成了救國會的話事人啊！」
林驥沒說話，眉頭擰在一起。
這仗到底該怎麼打呢！
他正想著，江面上忽然傳來一陣金屬摩擦的悶響。
賀澤的三艘舊艦，艦艏緩緩調轉。
原本對著岸邊貨棧的炮口，一點點轉了方向，黑洞洞的炮口，對準了下游的靖字號鐵甲艦。
灘頭上正衝鋒的兵也停了，紛紛退回到舢板上，往回劃。
「怎麼回事？」陳天澤探出頭，看著遠處海上的動靜，一臉懵：「他們……不打了？」
李樹文也愣住了：「炮口轉了……他們這是要跟執政府的軍艦干？」
只是炮聲並未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