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海面上起了霧。
薄薄的水霧從海面上浮起來,裹住了水面上的艦影。
整個碼頭靜得發慌,只有江水拍著堤岸的嘩嘩聲。
距離入海口還有一截的蘆葦盪深處,忽然傳來「嘩啦」一聲水響。
一條小漁船悄沒聲地鑽出來,船槳壓在水裡,沒發出半點動靜。
船頭站著個人,裹著件黑披風,兜帽壓得很低,只露出個下巴。
他身後跟著個短打扮的隨從,手裡拎著個半人高的木箱子,箱角包著鐵,看著沉甸甸的。
船剛蹭到灘涂,那人就一步跨上岸,靴子踩在爛泥里,沒半點聲響。
「咔嚓。」
屋脊上,李樹文槍尖刮破空氣的聲音在靜夜裡格外清晰。
槍尖死死對著岸上人的腦袋,只要他有半點異動,立刻就能轟碎他的腦袋。
「林兄,別來無恙。」
那人卻笑了,抬手掀開兜帽,露出蔣雲鶴那張帶著幾分倦意卻依舊精明的臉。他抬頭望向屋脊的方向,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點玩味:「大半夜的,李兄這槍也得分清敵友啊。」
林驥從防禦工事後面走了出來:「你膽子不小,你早就知道賀澤要入救國協同會了吧!」
他站在蔣雲鶴對面,兩人隔著三步遠:「剛登完賀澤的旗艦,轉頭就來見我,就不怕我們把你扔江里餵魚?」
「餵魚?」蔣雲鶴笑出聲,抖了抖披風上的露水:「這亂世里,哪有什麼永遠的敵人,哪有什麼絕對的自己人?林老伯,你都是摸到化境門檻的人了,不會還信什麼忠君愛國那一套吧?」
他蹲下身,指尖敲了敲腳邊的木箱子。
「我今晚來,是跟你做筆交易。」
李樹文從屋脊上跳下來,大步走過來,大槍依舊對著蔣雲鶴,沉聲道:
「誰跟你做交易?」
蔣雲鶴抬眼瞥他,嘴角帶著點譏笑:「你這槍要是敢落下,明天天一亮,江城就得炸上天,到時候別說你李兄,就是興華會剛來的人,也未必跑得掉。」
林驥抬手按住李樹文的胳膊,目光落在木箱上:「什麼意思。」
「賀澤根本沒打算占江城。」蔣雲鶴收斂了笑意,聲音沉下來:「他上游還有十二艘武裝商船,天亮就到,船上裝的不是兵,是黃炸藥,滿滿十二船。」
他彎腰打開木箱,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十幾捆炸藥。
箱子底下壓著一張泛黃的圖紙,上面畫著航線,還有靖字號三艘艦的停泊位置。
「他要讓這些船衝過來,貼在靖字號邊上炸了。」蔣雲鶴指尖點著圖紙上的標記:「炸沉了靖字號,他能足足空出半個多月的時間,來整理南方大小諸事,到時候執政府再想南下平亂就晚了。」
「當然有。」蔣雲鶴直起身,拍了拍手,他看向李樹文輕笑一聲:「你們不是已經在做了嗎?」
林驥彎腰拿起一捆炸藥,指尖捏了捏。
是軍用黃炸藥,威力極大,一點就能炸塌半棟樓。
十二船的話,別說三艘靖字號,連半個碼頭都能掀上天。
「為什麼告訴我們這個?」他抬眼看向蔣雲鶴,眼神銳利:「把這麼大的機密泄露給我,對你有什麼好處?」
「好處?」蔣雲鶴笑了笑:「好處就是,江城別毀在這兒,我雖是江湖人,但也得講點底線,真正能救這個國的不是執政府,也不是救國會。」
他掃了一眼林驥兩人:「當然也不是目前的興華會,可至少,你們做事還算講規矩,不拿平頭百姓的命墊腳,我不想看著好好一座江城,炸成一片焦土,也不想看著這沿江幾十萬百姓,都成了軍閥奪權的犧牲品。」
話音剛落,上遊方向忽然傳來一聲低沉悠長的汽笛聲。
「嗚——」
聲音穿透濃霧,震得江面都微微發顫。
兩人同時抬頭,望向上游。
濃重的夜霧裡,隱隱約約浮現出一片黑壓壓的影子,一艘接一艘,連成了長長的一線,像一堵移動的鐵牆,順著江水緩緩往下壓。
帆檣林立,遮天蔽日,看著就讓人胸口發悶。
「來了!」李樹文臉色驟變:「比你說的還早!賀澤這是連夜加速,要打執政府一個措手不及!」
蔣雲鶴也皺了皺眉,顯然也沒料到船隊會提前這麼多。
他把菸袋往腰間一別,蓋上箱蓋:
「我言盡於此。信不信由你,怎麼做也由你,我先走了,賀澤那邊,我給想辦法回去拖著,能緩一刻是一刻。」
他轉身跳上漁船,竹篙一點,小船又悄無聲息滑進濃霧裡,轉眼就沒了蹤跡,留在水面上的一圈圈細碎的波紋,很快被江水撫平。
林驥站在原地,手指攥著那張航線圖,望向海邊。
比預想的時間,提前了足足兩個時辰。
根本沒多少時間布置了。
就在這時,城西方向忽然爆發出一陣山呼海嘯般的喧譁,哭喊聲、怒罵聲響作一團。
緊接著,幾道火光沖天而起,濃煙滾滾,把半邊夜空都染成了暗紅色。
「不好!城裡出事了!」李樹文失聲喊道。
話音剛落,一個海蛟幫的青皮連滾帶爬地從巷口跑過來,臉上蹭得全是灰,額頭上還淌著血,看見林驥就「噗通」跪倒在地,喘得話都說不連貫:
「林……林先生!不好了!城西流民炸鍋了!不知道誰到處散播謠言,說執政府要封死城門,放火燒死所有流民!現在好幾千人都往南門沖,要撞開城門放救國會的兵進來!督軍府的人已經去城門那邊頂著了,不過眼看快頂不住了!」
林驥拳頭「咔」地一聲攥緊。
聲東擊西。
全是吸引注意力的幌子。
真正的殺招,從一開始就埋在城內。
幾千流民一旦沖開城門,賀澤的步兵順勢蜂擁而入,再加上外面十二艘炸藥船威逼江面,這救國會的南方割據的預想就成了。
蔣雲鶴沒提城內煽動流民的事!
是他真不知道,還是故意藏了半句?
林驥來不及多想,他當機立斷,抬頭看向李樹文:「你立刻帶咱們身邊所有的弟兄去南門支援,先把帶頭起鬨的抓了,別傷害普通老百姓!還有誰敢趁亂打砸搶劫,直接拿下,不用手軟!」
「明白!」李樹文拎起鑌鐵大槍,轉身就走,很快消失在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