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驥抬手按住左耳的耳塞,低聲喚道:「錦鸞。」
「我在。」沈錦鸞的聲音立刻傳了過來,背景里是呼呼的江風,還有水巡隊弟兄的吆喝聲:
「我聽見城裡動靜不對,已經帶著水巡隊往內港口子集結了,是不是要動手?」
「上游下來十二艘武裝商船,船上全裝的黃炸藥,打算靠上去炸了那三艘靖字號。」
「你立刻帶水巡隊去航道最窄的地方布水雷,能布多少布多少,絕對不能讓他們靠近江心主航道,注意隱蔽,別被人發現了。」
沈錦鸞那邊頓了一秒,隨即乾脆利落地應道:
「明白!我這就去布置,你在城裡自己當心,別硬沖!」
斷了傳音,林驥站在灘涂上,迎著江風望向江面。
霧越來越濃,十二艘商船的黑影越來越近。
而江心中,那三艘靖字號鐵甲艦依舊靜靜泊著,黑沉沉的艦身藏在霧裡,一點動靜都沒有,仿佛對逼近的危險一無所知。
林驥眉頭擰得更緊。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執政府的長江水師,拿著這麼精良裝備,能是個吃貨飯桶?怎麼會對上游來的船隊毫無察覺?還
是說,他們早就知道,故意按兵不動?
那他們為什麼這麼做呢?毫無道理可言!
天邊已經泛起了一絲魚肚白,天,快要亮了。
這一夜積攢的所有暗流,都將隨著天亮,徹底爆發在江城的上空。
林驥深吸一口氣,轉身往城裡走去。
……
天剛蒙蒙亮,霧還沒散。
上游十二艘武裝商船已經一字排開,橫在江面上,像一道浮動的城牆。
船舷邊站滿了兵,黑壓壓一片,手裡的槍亮著冷光。
賀澤的三艘舊艦在前,和援軍呈犄角之勢,反倒把三艘靖字號鐵甲艦夾在了中間。
炮口對著炮口,艦對著艦。
江面上劍拔弩張,空氣都像繃緊了的弦,一點就炸。
城裡更亂。
幾千流民像潮水似的往南門涌,扶老攜幼,扛著鋤頭扁擔,嘴裡喊著「開門活命」「官府要燒死咱們」。
磚頭石塊雨點似的往城門上砸,砸得城門樓的瓦片嘩嘩往下掉。
城防軍頂著城門,肩膀抵著門板,臉都憋紅了,額頭上青筋暴起。
帶隊的軍官嗓子都喊啞了:「別聽謠言!沒有的事!都回去!」
沒人聽。
人群越擠越凶,前面的人被後面的推著,死死撞在城門上,「咚咚」的悶響,像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有人趁機煽動,站在人群里喊:
「賀帥是來救咱們的!開了門,咱們才有飯吃!」
「對!開城門!」
「不開門,咱們就撞開!」
喊聲此起彼伏,人群像瘋了似的往前沖。
督軍府的副官一路狂奔到南門城樓。
「林先生!陳司令讓您快回去!他、他說頂不住了!」副官帶著哭腔:「陳司令說,要不……要不獻城吧?賀澤怎麼說也是廣華的人,總比執政府過來摘他腦袋強!再這麼下去,城門要被撞開了!」
林驥站在城樓上,手扶著城磚,目光掃過江面,又掃過城下黑壓壓的人群,臉色沉得像水。
「慌什麼。」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穩勁:「梁言清帶著興華會的人已經去西城安撫了,很快就過來,讓城防軍對著天鳴槍,鎮一鎮,誰敢帶頭往前沖,直接拿下。」
「那、那江上呢?」副官哆嗦著問:「賀澤的船都列陣了,萬一打起來……」
「我的人已經帶著水巡隊去航道口布水雷了。」林驥淡淡道:「他們想進來,也沒那麼容易。」
他心裡卻清楚,這些都是權宜之計。
十二艘武裝商船,加三艘炮艦,真要硬沖,水雷擋不住多久。
城裡的流民更是定時炸彈,隨時都能炸。
「杜青衣那邊呢?」他轉頭問身邊的李樹文。
「沒動靜。」李樹文臉色不好:「這老狐狸,還在觀望,等著看哪邊贏。」
林驥冷笑一聲。
杜青衣打的好算盤,兩邊都不得罪,誰贏了他都能倒過去,繼續當他的土皇帝。
正想著,江心忽然傳來「嗚」的一聲汽笛。
不是賀澤的船。
是靖字號。
三艘深灰色的鐵甲艦,原本靜靜停在下游,此刻齊齊動了。
蒸汽輪機發出沉悶的轟鳴,艦身緩緩調轉,不是對著賀澤的援軍,而是對著江城的方向。
八門速射炮緩緩抬起,炮口冷森森的,對準了南門城樓。
城樓上的人都懵了。
副官「噗通」坐在地上:「完了……官軍這是要轟城?」
城下的人群也愣了一下,緊接著更瘋了,哭喊著「官軍要開炮了!」,瞬間他們往前擁擠得更凶了。
陳天澤跌跌撞撞爬上城樓,看見江面上調轉炮口的鐵甲艦,腿一軟,差點癱在地上。
「完了完了……」他喃喃自語:「我就知道,他們不會放過我的……通匪的帽子扣下來,連江城一起轟……」
林驥眉頭猛地擰起來,盯著那三艘靖字號。
不對。
不對。
執政府要是想轟城,昨天就轟了。
他們等了一夜,等賀澤的援軍到齊了才調轉炮口,目標根本就不是賀澤。
他們是故意把賀澤的兵逼到江城城下,故意製造兵臨城下的危機,再借著平叛的名義,名正言順地開進江城,吞了這座水路重鎮。
賀澤是棋子,救國會也是棋子,江城才是棋盤。
就在這時,靖字號旗艦的擴音器響了。
不是勒令開城門,也不是聲討叛黨。
聲音渾厚低沉,帶著軍人的硬朗,隔著江面傳過來,清清楚楚:
「江城林驥先生聽著——」
一句話,全場都靜了。
城樓上的軍官士兵,城下擁擠的流民,江面上對峙的雙方,全都愣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都投向了城樓之上。
「水師提督張正霆大人,有請林先生移步艦上一敘。」
聲音落下,江面一片死寂。
連城下的流民都忘了起鬨,呆呆地望著城樓。
所有人都沒想到,執政府的水師提督,不遠千里開著鐵甲艦過來,不找督軍陳天澤,不找叛黨賀澤,第一個要見的人,居然是林驥。
李樹文瞬間跨前一步,擋在林驥身前,手按在槍柄上,臉色凝重:「不能去!這擺明了是鴻門宴!他們沒安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