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上的水霧一點點散開。
金色的天光撥開雲霧從天邊灑在了江面上。
天光落在靖字號鐵甲艦的船身上,泛起金屬光澤。
八門鋥亮的速射炮的炮管,滿是沉甸甸的壓迫感。
水兵們持槍立在舷邊,灰藍色軍裝筆挺,像一排雕像。
林驥站在小舢板上,灰布長衫被江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抬頭望了望高聳的艦橋,眼裡沒有半點遲疑。
舢板剛靠穩舷梯,兩名水兵就迎上前來:
「不好意思,以防萬一,卸下武器再上船來!」
兩人手剛伸到半空,林驥周身氣機微微一放,兩人只覺得手腕一麻,竟硬生生退了兩步。
「放肆。」
一道粗糲的聲音從舷梯口傳下來:
「林先生是我請來的客人,都給我退下。」
兩名水兵立刻收身後退,躬身行禮。
林驥拾級而上,目光掃過舷邊的炮位。
成堆的彈藥碼在一旁,隨時都在戰備狀態。
周遭士兵身上有股城防軍沒有的肅殺氣息,能看得出來這是支常年戰備的精銳,不是地方那些花架子部隊。
張正霆立在舷梯口等他。
這是個五十出頭的武將,腰杆挺得筆直,下頜線剛硬得像刀刻一般,臉上透著沙場裡磨出來的煞氣。
看見林驥踏上甲板,他便洪鐘似的開了口:
「你就是連闖東瀛、西洋領事館的那個林驥?」
林驥抬眼,迎上對方銳利的目光:「是我。」
「好膽識。」張正霆上下打量他一眼,沒多說,轉身往艦橋走:「進來談。」
艦橋指揮室里,牆上掛著幅很大的長江航道圖,圖上紅藍色的標記密密麻麻,圖旁還釘著幾張委任狀。
圖下擺著長長桌,桌上擺著個鋁製的水壺,還有幾個鐵杯子,連個茶碗都沒有。
張正霆拖過一把椅子坐下,也不客套,直接攤牌:
「江城是南下必經水道,戰事一起或多或少都有波及,今天請老先生上船,就想請老先生行個方便,用你的身份壓壓城裡的百姓,讓他們給張某讓一條南下的路出來。」
他抬眼看向林驥:「張某也不繞彎子,我此次南下,只為剿救國協同會這股叛匪,別的閒事,我懶得管,只要你肯答應,張某保證不動江城一磚一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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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驥眉梢微微一動,沒承認也沒否認,只是抬眼看向對方:「提督大人這話,當真?」
「自然當真」張正霆哈哈一笑:「我立誓在這裡,水師絕不擅自登岸擾民,不妄開一炮傷及無辜。」
「我要怎麼才能相信提督大人說話屬實呢?」林驥心中有所計較,他用望氣識勢看過這人,倒是還算正派。
「哈哈哈,老先生,就咱們身下這艘戰艦,我要是想從江城過去,化勁來了也未必攔得住我!」張正霆朗聲一笑,將茶杯擲在桌上。
林驥心中暗道:「這話倒是不假!」
……
兩人正說著,城裡的局勢也在悄悄變化。
南門城下,流民的騷動已經緩和了不少。
李樹文帶著興華會的兄弟們和城裡的城防軍,揪出了七八個帶頭起鬨的流民。
梁言清蹲在旁邊審了半天,過來的時候臉色凝重:
「查清楚了,都是救國會安插進的暗樁,混在流民里專門煽風點火的。」
李樹文皺了皺眉,往城南方向望了一眼:「城裡其他地方呢?沒動靜?」
「倒是有點奇怪,城南有個幫派,自己築起個防禦工事來。」梁言清語氣有點複雜:「叫什麼青衣幫,一群青皮守在街口,攔著流民,防止他們衝進去搶掠,看樣子,是護著自己地界的百姓。」
李樹文愣了一下,隨即嗤笑一聲:「這老狐狸,還有一手呢啊!」
城南街巷中,杜青衣穿著件玄色短打,站在防禦工事後面。
身邊的幫眾個個持刀,眼神警惕地掃過街口。
有老婦人抱著孩子跌跌撞撞跑過來,幫眾側身讓開,連忙將百姓放進身後的安全區。
杜青衣抬頭望了望江心的鐵甲艦,又看了看城門方向,煞有其事地說了句:「看好街口,別讓閒雜人進來。」
……
艦船上。
張正霆指尖點著地圖上廣華的位置,皺著眉道:
「賀澤這廝,當初混戰時候就是出了名的瘋子,急了什麼事都幹得出來,當年為了搶地盤,連河堤都敢掘,淹了三個村子,這次他既然鐵了心要反,指不定憋什麼壞水……」
他話還沒說完,親衛的聲音驟然從外面傳了進來,聲音尖利急促,劃破了艦上的平靜:
「報告提督!上游有十二艘商船全速衝下來!船身黑煙四起,直衝咱們來了!」
張正霆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瞭望口,抓過望遠鏡往上游看。
晨霧裡,十二艘黑影順著江流直衝下來,速度極快,船頭冒著淡淡的黑煙。
船與船之間距離極近,擺明了不給這些大船逃跑的機會。
「狗雜種!這特麼的是要把咱們炸了啊!」他狠狠罵了一句,拳頭砸在舷牆上:「這些炸藥,別說咱們這三艘戰艦,就是江城恐怕也要被掀翻半個,這是拿百姓當墊背,賀澤這狗東西,真他娘的下作!」
林驥也走到舷邊,望著上游越來越近的船影,眉頭擰成了疙瘩。
他最擔心的事,還是來了。
蔣雲鶴說的全是真的。
賀澤根本沒想占城,他要的是炸沉靖字號,斷了執政府的水師臂膀。
至於沿岸的百姓,至於江城的死活,他根本沒放在心上。
艦上頓時忙碌起來,傳令兵跑來跑去,炮位上的士兵快速就位,炮衣悉數摘下,炮口緩緩抬起,對準了上游航道。
裝填手抱著炮彈,半蹲在炮位旁,只等一聲令下。
空氣瞬間繃緊,像拉滿的弓,一觸即發。
所有人都知道,這一炮開出去,就是驚天動地的炸響。
是炸沉敵艦,還是炸碎半座江城,沒人說得准。
張正霆腮幫子緊緊咬著,握著望遠鏡的手青筋暴起,陷入了漫長的兩難。
一邊是出生入死的袍澤弟兄,一邊是岸上成千上萬的無辜百姓。
這道選擇題,太沉重了。
第237章化境御江,江面上有個神仙!
「距離多少?」
張正霆沉聲喝問,聲音壓過了艦上的嘈雜。
「回提督!還有三里地!按這航速,一刻鐘就能衝到咱們跟前!」瞭望兵的聲音裡帶些許慌亂。
張正霆攥緊了船上的欄杆。
他打了三十年的仗,從未見過賀澤這種拿人命當草芥的玩意兒。
他只要敢下令開炮,那十二艘滿載黃炸藥的商船被擊中的瞬間,就會掀起驚天大爆炸,爆炸的衝擊波會順著江面掃出去,沿岸的碼頭、民房全得塌,不知道多少百姓要跟著陪葬。
他可記得當年賀澤在北邊弄出那場洪水,他親眼看著上萬百姓全都被他淹死在城裡。
那種無力回天的滋味他這輩子都忘不了。
可是不開炮呢?
等炸藥船衝到跟前,他這三艘鐵甲艦將被炸的體無完膚。
艦上幾百個弟兄,都得跟著葬身江底。
這些人都是跟著他十幾年的老兄弟,從北邊打到南邊,個個都是過命的交情,他怎麼能捨得!
一邊是袍澤弟兄,一邊是無辜百姓。
該怎麼選?
「不能開炮!」林驥的聲音驟然響起。
張正霆猛地轉頭,眼神銳利得像刀:
「不開炮?等著他們撞上來?拿我弟兄們的命當兒戲?」
「開炮,江岸百姓全完了。」林驥望著上游的商船,眼神眯成了一條線:「給我點時間,我能讓這些船滯在江心開闊處,到時候再處置,傷不到百姓,也傷不到你的弟兄。」
「你?」張正霆愣了一下,盯著他看了三秒。
他自身就是暗勁後期的高手,也見過李樹文這等化勁高手出手,就算再厲害的武道高手,也從沒見過他們和炸藥、炮彈正面抗衡。
可他看著林驥眼神篤定,林驥眼裡半分玩笑都沒有。
他目光掃過沿岸密密麻麻的民房,想了想那些躲在屋子裡的老人孩子,他猛地一咬牙:
「好!就給你十分鐘!到時候攔不住,我只能保艦上弟兄,別怪我。」
他轉頭大吼:「所有炮口待命!沒我命令不許開火!救生艇準備,隨時接應林先生!」
命令傳下去,艦上瞬間又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林驥身上。
林驥沒再多說,深吸一口氣,足尖在舷邊一點,身形縱身躍了出去。
張正提霆看著他的背影,有那麼一瞬間他眼前的林驥好似融入了整片天地之中。
灰布長衫被江風猛地吹開,像展開的雙翼。
他足尖輕輕點在浪尖上,竟沒沉下去半分,就這麼懸立在江面之上。
腳下是滔滔江水,身後是巍峨鐵甲艦,身影不算高大,卻像釘在了天地之間。
岸上本來正往城裡跑的百姓都停住了腳步,呆呆望著江面上的身影,有人揉了揉眼睛,以為看花了眼。
有個半大孩子指著江面,張著嘴半天蹦出一句:「神仙……」
張正霆屏住了呼吸,扶著欄杆的手都緊了。
全艦的水兵都瞪圓了眼睛,忘了呼吸。
只見林驥雙臂緩緩張開,掌心朝下。
他體內化境內力盡數鋪開,順著掌心傾瀉而出,他低聲輕喝:
「潛龍淵!」
瞬間江面之上以他為中心蕩起一片漣漪。
緊接著。
他沉息凝神,呼吸逐漸放緩。
周遭江水的流速、流向,盡數被他納入了識海之中。
他掌心輕拍水面,又一道波紋蕩漾起來,他微微睜眼看著水流脈絡暗自嘀咕:
「希望能成!讓我相信你一回!」
「天清地濁!」
瞬間。
水面之下的暗流竟然暗自改道,水流之間相互對撞。
本就湍急的上游航道,猛然間浪濤翻湧,水面上捲起一人高的浪頭拍向船舷。
隨著林驥掌心往下一按,那奔涌的江水,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硬生生拖住了!
水流速度驟然減慢,浪頭一下子矮了下去,連拍打的聲音都輕了幾分。
江水裡游的魚都浮在了水面,像是被定住了似的,忘了擺尾。
順流直衝而下的十二艘炸藥船,速度猛地慢了下來,在江面上晃晃悠悠,難進分毫。
「我操……」
靖字號的艦船上,有個老兵看見這一幕不由低罵了一句。
不止時他,所有人都看傻了。
連張正霆的嘴巴都微微張著,臉上寫滿了震驚。
他打了半輩子仗,見過高手,見過奇人,卻從沒見過這樣的奇觀。
憑一人之力,逆江阻流?
這哪裡是武功,這簡直是通神。
「娘的……這就是化境?」他低聲喃喃,眼神里全是震撼,還有藏不住的佩服:
「真他娘的長見識!老子帶兵三十年,今天算是開了眼了。」
他身旁的副官小聲道嘀咕:「提督,這麼看……林先生真不是凡人,怪不得有那些傳聞傳的那麼神乎其技。」
張正霆點點頭,他沒再說話,但他心裡卻已經有了盤算。
城裡,城南一處高聳的建築上。
杜青衣站在最頂端,他望著江面上懸立的那道身影,他也愣了愣神。
什麼時候林驥厲害到這種程度了!
他早就知道林驥武功高,高到能壓得江城各路勢力不敢亂動。
卻沒想到,高到這個地步。
旁邊的幫眾也看傻了,結巴著問:「幫主……這……這是林先生?這也太……」
杜青衣回過神,緩緩吐出來:「打開防禦,留兩個人守街口,剩下的都出去,幫著東邊的人轉移老弱。」
「啊?」幫眾愣了:「咱們不是不管嗎?」
「少廢話。」杜青衣瞥了他一眼。
很快,青衣幫的人打開防禦,扶著老人、抱著孩子,往城南安全處走去。
江面上,林驥的身形卻微微晃了一下。
人力御江,終究是逆天而行,內力消耗得極快。
他額角滲出冷汗,順著下頜往下滴,長衫的後背已經濕了一大片。
江面上跑在最前面的頭船,已經能看見船頭上滋滋竄動的火星,映得船板都發紅了。
被拖住的水流,也開始有復甦的跡象,江水隱隱又有了奔涌的勢頭。
他撐不了多久了。
就在這時,下游傳來一陣馬達的轟鳴聲,由遠及近。
林驥轉頭望去。
一艘快船劈波斬浪,全速往這邊趕,船頭劈開波浪,濺起一丈多高的水花。
船頭站著沈錦鸞,一身勁裝,長發挽在腦後,手裡攥著舵柄,眼神銳利如鷹。
是她帶著水巡隊的人趕來了。
林驥長長舒了一口氣。
總算趕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