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文生聽到了這個聲音,他對於這個傳達室老頭的聲音並不熟悉,但是對於這個場景很熟悉,一聽就知道是在樓下。
透過窗戶往外一看,果然看到段海走出大樓的身影。
於是啪嗒一聲,掛了電話。
還說什麼,人家就在宣傳部,也不願意跟自己見面,說明眼裡根本沒有自己這個副部長,自己還跟他有什麼好說的。
他倒是可以拆穿段海,但段海只要說自己有事急著離開,說在外面也不是什麼大錯。
顧文生本來想跟段海解釋一下的,本來都是官場中人,只要把情況說什麼,他應該能夠理解的。
可惜他晚了一步,段海應該是從其它人那裡得到了消息,然後誤會就產生了。
誤會一旦產生,再想解釋就麻煩了,而且現在讓顧文生放下架子去向段海解釋,他也不願意。
顧文生也不怎麼害怕,段海他無非是找自己的叔叔告狀,自己也不是不能告。
再說了,段部長還能不分清這個是非,一定能理解自己的選擇。
他第一次打段天涯的電話時,沒有打通,過了一會再打,這才接通。
他也沒有添油加醋,就是把會上的情況詳細認真地描述了一下,也說了這是楊辰針對自己和袁守一的報復手段。
說完半天,段天涯也不說話,顧文生的心裡就在不停地揣測,是不是段海提前告了狀。
因為從感覺中,段天涯應該是對這件事已經有了初步了解,所以問的都是些細節問題。
所以告狀這種事一定得儘早,不然的話就會被人先下手為強。
段天涯最後說道:「你的選擇是對的,不枉我多年的教育,遇到難以決擇的事,往後拖就行了。
不過呢,如果袁守一知道段海和我的關係,你選擇支持段海也沒有關係,老袁還能跟你計較這個,不近就怕他不知道這個關係,你的應對很穩妥,沒錯。」
段天涯的話聽著很理解,半點怪顧文生的意思都沒有,可越這樣,顧文生的心裡越是沒底。
段天涯要是罵他一通,反而是好事,說明依然不拿顧文生當外人。
可是就是這麼聽起來很理解的人話,恰好證明了他已經開始對顧文生客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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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文生並不怕段天涯對他進行打壓了,當了他這麼多年秘書,手裡要沒有點段天涯的把柄,他這個秘書就白當了。
比如安排他半夜往某賓館送藥;比如定期給外地某航空公司空中小姐打錢;比如調整期間安排他把人引到段天涯的第二個家;比如在京城重金購買別墅卻送給某某某。
這些東西他也不敢捅出來,哪怕段天涯離開了昌州呢,但只要他還在台上,這些東西就只能牢牢記在心裡。
可段天涯要是下去了,這些東西也沒了價值。
雙方只能說互相保持一定的默契,我幫助你保守秘密,你幫助我發展,各取所需。
無所謂什麼忠誠,忠誠只是因為背叛的代價還不夠。
但是正常情況下,段天涯臨走的時候,把他推到實職副廳的位置上,已經算是仁至義盡了。
以後基本上就靠他自己了,最多就是他在非常必要的情況下向段天涯求助,人家再幫他一把。
期間他還要一直維持著這段關係,逢年過節、婚喪嫁娶、生日等重要日期,都要表現到位,這樣才能讓對方一直記得你,關鍵時候才好求援。
可現在對你這麼客氣,就說明拿你當外人了,要提防你了,所以才客氣。
這可不是什麼好事呀,等於顧文生就這麼一念之間,喪失了自己仕途的最大援手。
沒聽段天涯說,你就是支持段海也沒事,別人只會說你忠誠,可對你忠誠還有個屁用,你又提拔不了我了。
所以掛了電話之後,顧文生左想右想,覺得自己委屈無比。
於是返身上樓,不得,得讓袁部長知道自己的犧牲。
顧文生去的時候,明晟正在把袁守一批示過的文件送辦公室處理,看到顧文生過來,趕忙打招呼:「顧部長。」
「袁部長在辦公室嗎?」顧文生問道。
「在呢,您是?」明晟停下來問道。
「我有點工作要向袁部長匯報,不知道現在方便不?」顧文生小聲問道。
「我幫你問下。」明晟回身敲了敲門,然後進去了一會,出來之後說道:「顧部長正好有空,您現在進去吧,我要把文件送下去。」
「行,你忙。」明晟不在正好,顧文生就覺得這傢伙一點都不適合當秘書,可惜自己已經是副部長了,不然重拾老本行其實也沒什麼。
當個副部長,還沒有當秘書受人尊敬呢。
他進到袁守一的辦公室,袁守一正戴著一個據說是國外進口的磁療儀閉目養神呢,見他進來,也不說話,指了指面前的椅子,示意他坐。
顧文生猶豫了一下,不知道該不該這個時候說。
袁守一卻說道:「有什麼說吧,我能聽到。」
顧文生只好開口,小心翼翼地問道:「袁部長,你知道段海處長和天涯部長的關係吧?」
顧文生心裡略安,知道就好,知道的話就知道我做出了多大的犧牲。
於是也不管袁守一看到沒看到,表情沉痛地說道:「袁部長,在部務會議上,我沒有支持段海處長擔任辦公室主任,是覺得楊辰部長的提議,不符合組織程序。
會後,我本來準備向段海處長進行解釋說明的,可是段海外長大概是誤會了,認為我不支持他擔任辦公室主任,對我產生了誤解,明明在部里,卻說在外面,不跟跟我見面。」
袁守一微微點了點頭說道:「你可以向天涯部長匯報一下,把情況說清不就行了。」
顧文生很無奈地說道:「然後我就接到了天涯部長的電話。」
袁守一饒有興趣地睜開了眼睛:「天涯部長怎麼說?」
顧文生嘆了一聲說道:「天涯部長誇我做的很對,說我不枉他多年的教育。」
袁守一「哦」了一聲。
顧文生趕緊說道:「然後又說,其實支持段海處長也沒錯,無非是向您打個招呼的事,有什麼不好說的。」
袁守一矜持地笑了笑,心裡在卻打定了主意,除非是段天涯親口向自己,不然只要自己還在宣傳部長這個位置上,段海就別想動一下下。
他知道顧文生可能在誇張,但那又怎麼樣,你老段走的時候也沒有向我交底呀。
你要說一聲你侄兒在我這,得空的時候照顧下,那肯定沒有問題,可你偏偏不說,還把自己的秘書塞過來當副部長,是不是想讓兩個人聯手,在宣傳部穩步發展,形成長遠布局。
這種關係不顯眼,又不在迴避範圍,等到兩個人都成了副部長,宣傳部是不是就成了你們的了。
想到這裡袁守一就是一陣膩歪,雖然說這個布局對上的不一定是自己,有可能是下一任,但他心裡依然不舒服。
顧文生察言觀色的技能點基本上點到了極致,剩下的就是天賦和悟性了,他隱約覺得自己的蠱惑好像沒有收到效果,袁守一看自己的目光竟然還帶著敵視。
難道他察覺到自己的意圖了?還是說起了反效果?
也對,自己做的太明顯了,背主的意圖暴露的太明顯了。
但是這個時候再想補救也晚了,只好繼續說道:「袁部長,段部長要是給您打電話了,你能不能幫忙解釋一下,當時真的是不得已。」
袁守一哈哈一笑:「放心吧,天涯部長也是組織培養多年的高級幹部,怎麼會計較這個,不要太小看天涯的心胸。」
這話說的,跟沒說一樣,顧文生心說,天涯的心胸大不大不好說,肯定比你的大。
但事已至此,只好裝成放心的樣子離去。
等顧文生一走,袁守一的臉色又沉了下來,看樣子這個顧文生也不牢靠。
現在他才體會到劉心懷孤身一人來到昌州缺乏臂援的難受,他剛開始還有點不理解,你都是省委一把手了,竟然還掌控不住局勢。
現在看來,自己跟他的情況差不多。
不同的是,劉心懷面對的情況更複雜,但是還是有幾個幫手的,但自己呢,不說孤軍奮戰、孤立無援吧,也差不多。
不行,必須得向劉書記把這件事匯報清楚,爭取他的支持,扭轉這種受制於人的局面。
打電話給劉書記的秘書,問劉書記什麼時候有時間,秘書自然知道袁守一跟劉心懷是什麼關係,看了看時間表,讓他半小時後過去。
然後秘書打電話給田梁市的市委書記,說劉書記行程有變,約定的時間取消。
田梁市的市委書記已經在大院等了快一個小時了,匯報稿都背了又背,結果又被取消了會見,忍不住大罵一聲,扔了手裡的稿子。
這都已經是他本月之內,第三次進入排隊流程,然後被取消了。
他也知道,不一定是劉書記行程有變,更有可能是其它人插隊,搶在了自己的前面。
出現這種事,也跟他在省委這邊沒有什麼得力的關係有關,也跟自己在領導面前並不得臉有關。
但是來都來了,就這些回去,他又不甘心,看了看時間,又打了一個電話:「王主任,我是田梁市的老韓呀,我想向姚書記匯報幾項工作,不知道姚書記有空沒?」
那邊略顯驚訝地問道:「你不是一會要向劉書記匯報工作嗎?」
韓書記略顯尷尬地說道:「劉書記那邊正好有事,我想先向姚書記匯報一下。」
那邊立刻語氣聽著有些不耐:「麻煩你等一下,我看看姚書記的行程表。」
過了沒一會,對方就說道:「姚書記行程已經排滿,目前沒有時間,需要我幫你先登記上嗎?」
「登記上吧,麻煩了。」韓書記也沒有覺得尷尬。
他知道,對方嫌他在劉書記那邊沒有排上號,就又來這裡排號,但是他也沒辦法呀,能給一把手匯報,誰願意找二把手。
但秘書就覺得你這樣做是不尊重他們領導的表現。
掛了電話,他又想摔一次東西,卻發現手裡什麼都沒有了。
這個時候他看到一輛省領導專車停在大樓下,下來一個身影走入大樓,只是限於他的視角,沒看到是誰,於是他就問司機:「這是誰的車?」
司機看了一眼車牌照,猜測地說道:「大概是宣傳部那位的車。」
韓書記撇了撇嘴,沒有再說話,白生了一聲悶氣,人家是常委,插自己的隊是正常的,也怨不著秘書。
袁守一卻不知道這些,只是提前十分鐘來到了劉書記的辦公室這裡,秘書把他接到了自己的屋裡,倒上茶水,小聲說道:「裡面是於部長在匯報工作,馬上就好。」
在這邊隱隱能聽到那邊說話,但聽不清說的什麼,只能大概感覺到於永道似乎在跟劉心懷爭論什麼。
時間大約超出了五分鐘,就這幾分鐘的時間內,秘書就接到了六個電話,要來給劉書記的匯報工作的,除了一個被安排在了下午,剩下的都被秘書推了。
等於永道步履匆匆離開,袁守一這才踏足進了劉心懷的辦公室。
秘書收掉於永道的茶水,又給袁守一倒上,然後退出房間。
劉心懷抬頭看了袁守一一眼:「怎麼,有事?」
袁守一低眉斂目說道:「劉書記,我是來向您承認錯誤的。」
「哦,怎麼了?」劉心懷隨口問道,並無半分驚訝。
向他匯報工作時,以這種方式開局的,沒有一百也有九十個了,一點都不稀奇。
「我對宣傳部的複雜程度預估不足,匆忙進行人事調整,沒有達到目的,給您丟人了。」袁守一老老實實承認道。
劉心懷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這是丟你自己的人,也不是丟我的人,跟我可沒關係。」
弄得袁守一一肚子委屈沒法說下去了。
見他不知道該怎麼接,劉心懷乾脆說道:「趕緊說吧,我一會還要趕時間去機場接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