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令晞也不清楚。
「我娘跟著逃荒隊伍逃荒,摔傷腦袋沒了記憶,被我爹所救。
這些年娘都想不起從前的事,但爹一直在幫她查身世,找親人,不過至今沒結果。」
沒了記憶?
歸杳放下茶盞,手指敲擊著桌面。
沒有記憶的人,為誰戴孝?
「或許你娘已恢復了記憶,她在為自己的親人守孝。」
「若真是如此,恢復記憶是好事,可為何我娘會變了一個人,背叛我爹,連我也疏離?」
杜令晞想不明白,若按歸杳推測的,娘是為親人戴孝,她恢復記憶,想起家人過世因此難受,是人之常情。
可娘太反常了。
「是啊,為什麼呢。」
歸杳敲擊桌面的手漸漸停下,心裡有了不好的猜測。
她看向杜令晞,「你現在的心愿是什麼?」
杜令晞愣住了。
先前她以為是妖怪迷惑了娘,只要把除妖就好了。
可現在歸杳告訴她,娘在給她繡鞋面,娘會怕她擔心而進食,娘不是妖怪。
沒有妖怪操控的情況下,娘背叛爹,還不肯喝避子湯,而爹也清楚這一切,並隱忍。
說明兩人之間出了問題。
那爹娘還能回到從前,他們一家三口還能幸福嗎?
杜令晞突然迷茫了,眼淚毫無預兆的砸下來。
「我想要爹娘和從前一樣相愛,想要回到過去一家三口歡樂的日子,可……」
可若爹娘已經出了隔閡,強行將他們捆在一起,他們會開心嗎?
她這樣想,便這樣問了。
歸杳看著滿臉是淚的孩子,遞給她一塊帕子。
「大人的世界很複雜,人的感情也很複雜,我不是你爹娘,甚至不及你了解他們,無法給你答覆。」
但她覺得,杜家夫妻很難回到從前了。
她清楚看到杜夫人眼底的恨意,她自甘墮落與男僕放縱,還故意當著杜劭的面脫衣服,露出與其他男人歡好痕跡。
很像是以自賤的方式報復男人。
什麼樣的仇恨,讓杜夫人做出這些舉動?
而杜劭隱忍,幫著遮掩了這一切,若只是愛到極致害怕失去倒也罷了,只怕是為遮掩什麼。
杜令晞到底還是個孩子,「我不想沒有爹娘,我不想爹娘分開……嗚嗚嗚……」
歸杳給她倒了盞茶,默默聽著,杜令晞身上的願力依舊濃郁,可見她內心真正所求,是璇璣樓能夠做到的。
遇上這樣的事,小夜叉定壓抑了許久,如今讓她宣洩一下,也好。
良久,杜令晞才打著哭嗝道,「我想要他們不再痛苦。」
頓了頓,她補了一句,「哪怕他們不再愛我。」
聲音輕的好似只有自己能聽見。
「好。」
歸杳摸了摸她的頭,「看著我的眼睛。」
杜令晞抬頭,撞進歸杳的視線里。
下一瞬,她看見歸杳雙瞳墨色盡褪,一抹幽碧青芒自眼底漾出,順著瞳孔快速浸染開,最後化為一雙凌冽攝人的青眸。
碧青色的眼睛!
杜令晞心頭一震,「你……」
「噓!」
歸杳握住她的手,「小夜叉,我會讓你如願。」
「好。」
杜令晞是個膽大的,震驚也只一瞬,便好奇地盯著歸杳的眼睛。
可歸杳這一握,心當即就沉了下來。
她趁機摸上了女孩的脈搏,「令晞,你兩個哥哥都是多大早夭的?」
「一個九歲,一個七歲。」
杜令晞垂眸看了自己被捉住的手腕,「怎麼問起這個?可是我也出了問題?」
歸杳鬆開她的手腕,「沒有,我只是想更多了解你家中之事。」
她眼裡有抹悲憫轉瞬即逝。
「哦。」
杜令晞沒有多疑,視線轉回歸杳眼睛,「我現在真的信你有本事了。」
歸杳的眼睛又變回黑白,她長這麼大,第一次見到人的眼睛能變化。
到底是孩子,好奇心驅散了她方才的痛苦。
「承蒙信任。」
歸杳笑,「但我的確有本事。」
她起身,「走吧,我送你回去。」
「不用。」
杜令晞拒絕,「我是假裝逛街,偷溜過來的,得去街上找僕從與他們匯合。」
歸杳挑眉看她,「你不想再見識見識我的本事?」
杜令晞心動了。
下一刻,歸杳夾著杜令晞,幾個轉瞬的功夫就出現在寧國公府的小門。
杜令晞滿臉通紅,是被提著氣血倒流所致,也是興奮的。
「你是神仙嗎?」
凡人怎有這樣快的速度。
歸杳摸了摸她腦袋,「你都不是夜叉,我自也不是神仙,進去吧。」
看了眼小門,杜令晞回到現實,「神仙姐姐,我能配合你做什麼?」
歸杳笑道,「開心生活便好,你要的我會替你完成。」
杜令晞點頭,心裡卻做不到全然不管。
門外,毛蛋自牆頭飛下,落在歸杳肩上,「主人,她怎麼了?」
它看到了主人眼裡的慈悲。
歸杳轉身,「她被人賣了命數,活不過十歲。」
「天哪!她今年七歲。」
毛蛋羽翎炸起,「誰那麼缺德?」
歸杳腦中響起杜劭對杜夫人說的話,「阿善,你信我,我在想辦法,不會讓令晞有事。」
「那她的兩個哥哥,會不會也是被人賣了命數?」
毛蛋還在憤怒杜令晞的事。
「若是如此,那她豈不是也隨時可能會死,畢竟她二哥就是死於七歲。」
歸杳沉了眸,「毛蛋,我們去蜀郡王府。」
既無人知道杜夫人的過往,那就查杜劭的過往。
杜劭不知有人正在查他的生平,翌日早上,他被女兒堵住了去路。
「令晞,你今日怎這樣早就起了床?」
他蹲下身,揉了揉女兒腦袋,「可是尋爹有事?」
「爹,我想娘了,可娘如今不喜我,我一個人不敢去見她,您陪我去見見娘,好不好?」
杜劭身形微僵,「爹現在要去上朝,等爹上朝回來,再陪你去。」
他的拒絕讓杜令晞心裡難受極了,神仙姐姐說的都是真的。
爹都知道,所以他才不敢帶她去找娘。
她撒嬌,「爹,你就陪我去嘛,以前爹去上朝,令晞也常去娘房裡陪她睡回籠覺的。」
若是以往,她這般嬌聲軟語地說話,杜劭早就笑眯眯應了。
可此刻,他站起身,擺起父親的威嚴,「聽話,上朝是大事,我讓人送你回去,莫胡鬧。」
眼見著杜劭的隨從過來,杜令晞再也裝不下去了,她眼眶泛紅,「爹是怕我看到什麼?」
她的聲音發顫,每個字都艱難卻字字清晰,「女兒早就看到了,為什麼?為什么娘會變成那樣子,為什么爹也變了?」
杜劭瞳孔驟縮。
下一瞬,他一把抱起杜令晞,快步到了書房。
房門哐當一聲被他用腳踢上,他將杜令晞放在圈椅里,雙眼緊盯著杜令晞,「你知道了什麼?」
杜令晞攥緊了拳頭,「我知道常有別的男人上娘的床……」
「住口。」
不等她說話,杜劭厲聲打斷她,「你看錯了。」
他又問,「你可曾同他人說過?」
神情嚴厲,雙手緊攥著她的胳膊。
杜令晞第一次看見這樣的爹。
以前,爹在她面前總是笑容溫和,動作輕柔,萬般寵溺。
可眼下的爹太陌生了,太可怕了,她瑟縮著往後,「你弄疼我了,我沒和人說過。」
她原想著,爹一定是太愛娘,才自欺欺人,可他一定也很痛苦,他想陪著爹直面現實,擺脫痛苦。
可,杜劭警告她,「你娘那是病了,爹會想法子治好她,你不可對外透露一個字,否則,爹便送你回祖籍老宅,永不接你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