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聲徹底停歇,漫天硝煙卻遲遲散不乾淨。
這一戰從正午午時開打,一直打到未時末,足足一個多時辰。
等到日頭向西斜沉,山上山下,徹底歸於一片死寂。
所有炮管冒著熱氣,一縷縷白煙慢悠悠往上飄。
炮位四周堆滿空彈夾,金黃的彈殼鋪得滿地都是。
山風掠過山頭,硝煙混著淡淡的機油味,漫遍整座山巒。
站在崖口往下眺望,方才廝殺震天的戰場安靜得嚇人。
田間地頭密密麻麻全是新炸出來的彈坑,一坑挨著一坑,黑黃相間的新土翻露在外,格外刺眼。
山腳之下,人海散盡、旌旗全無,只剩折斷的帳篷支架、滿地丟棄的刀槍布鞋,還有一片片撕碎破爛的戰旗,狼藉遍地。
青竹小臉黑乎乎的,卻咧著嘴笑得格外開心。
「這炮管還熱乎著呢!」
話音剛落自己先樂出聲,抬手用手背胡亂抹臉,反倒把黑灰塗得滿臉都是,越抹越花。
素月隨意坐在炮彈箱子上,慢悠悠抬手扇著身前飄不散的硝煙。
煙氣遲遲散盡不去,她也懶得挪地方,就這麼安安靜靜坐著,看著山下弟子來來往往,忙著打掃戰場、收拾殘局。
陳默拿起對講機,聲音平靜傳開。
「大家依次說下彈藥消耗多少。」
對講機里,眾女應聲接連匯報,幾乎消耗去大半炮彈。
大戰落幕,守在各處炮位的女子都回到小院。
彈藥帳目剛核對完畢,王甫成也匆匆趕來。
全教各營清點完畢,所有戰報匯總在他手中。
「公子。」
王甫成抱拳行禮,語氣里藏著壓不住的震動。
「各營清點完畢,此戰……我方零傷亡。」
短短三個字,他念完之後,自己都默然停頓片刻。
小院裡眾人瞬間安靜一瞬。
一場碾壓數十萬敵軍、轟殺上百頂尖高手的血戰,對面屍橫遍野、死傷無數,己方居然連一點皮都沒蹭破。
這般戰績傳出去,江湖上下沒人會相信。
許晚晴指尖微微攥緊。
上官虹立在院門口,靜靜望著山下狼藉戰場,指尖一下下輕叩門框,沉默不語。
她執心緒翻湧不定,指尖的敲擊時停時續,久久難以平復。
陳默開口吩咐。
「所有裝填弟子,每人賞一瓶丹藥。今晚擺酒席,全員慶賀歇息。」
王甫成下去安排,處理好後他來到山下,獨自蹲在一處嶄新的彈坑邊。
坑裡新翻的泥土潮濕黏膩,混著暗紅血色。
隨手撿起一塊巴掌大的彈片,餘溫未消,燙得手心微微發麻。
掂量兩下,他又將彈片丟回坑底。
白日一幕幕戰局畫面,此刻還在他腦海里反覆迴蕩。
他習武數十年,如今晉升大宗師初期,自認能擋利刃、能避箭矢,算得上江湖高手。
可在這炮火神威面前,數十年苦修,根本不值一提。
山下,十萬神農教弟子四散開來,全面清理戰場。
弟子們有條不紊歸類、點數、造冊,從白天一直忙到傍晚。
陳默帶著一眾女子緩步下山,巡視整片戰場。
有弟子捧著品相絕佳的名劍前來請示處置,陳默只淡淡吩咐一句。
「挑品相好的,盡數分給有功弟子。」
消息傳開,所有打掃戰場的弟子全都精神一振。
名門宗門的絕世寶劍,歷來都是高層專屬,如今能落到普通弟子手中,縱觀整個江湖,僅此一例。
不少第一次親歷大戰的年輕弟子,看著慘烈景象,扶著田埂忍不住乾嘔。
田間地頭,弟子們私下的閒談。
「咱們公子,簡直就是妥妥的活神仙。」
「這還用你說?除了神仙,誰有這般通天手段。」
「你們說公子手裡,還有多少這種鐵疙瘩神器?」
「管它多少!跟著公子,既能保命又不受苦,穩賺不虧!」
一句句樸實的心裡話,引得四周弟子陣陣附和,笑聲此起彼伏。
大戰落幕,一直閉門避險的石頭村村民,終於紛紛走出家門。
一年辛苦耕種的莊稼,盡數被數十萬人馬踩爛在泥地里,看著著實讓人心疼。
可萬幸的是,整場驚天大戰貼著村子爆發,石頭村卻安然無恙。
村民們站在田埂上,望著滿目狼藉的田地和密密麻麻的彈坑,久久無言。
心疼莊稼是真的,後怕這場無妄兇險,也是真的。
陳默早早安排弟子進村,帶著充足的糧食、銀兩安撫村民。
弟子朗聲傳話
「諸位鄉親放心。被損毀的莊稼,神農教全額賠付。」
村里里正捧著沉甸甸的銀子,雙手止不住發抖,連連擺手推辭:
「使不得,萬萬使不得啊。」
嘴上推辭,手裡卻緊緊攥著銀兩不肯鬆開。
圍觀村民人人坦然服氣,誰家田地損毀多少,早有明細名冊登記在冊,家家有份、公平公道。
當天村里便支起大鍋、殺豬備飯,村民熱情挽留幫忙復耕的神農教弟子吃飯。
弟子們坦然收下好意,吃飽之後全員下地,幫村民翻整土地、清理殘土,搶種晚茬莊稼。
短短一天,十幾里農田大半翻新完畢。
傍晚時分,陳默獨自立在崖口,遠眺山下風光。
戰場已經清理妥當,石頭村的裊裊炊煙一縷縷升起,安寧又祥和。
眾女緩緩圍攏過來,一字排開站在他身側。
「公子。」
素月輕聲開口。
「這世上,還有人能打得過你嗎?」
陳默目光落在山下煙火人間,緩緩開口。
「凡人武學,練到極致,終究只是一個人的巔峰力量。」
他抬手,指向身後一排排肅穆林立的火炮。
「可這些東西,是千萬人的智慧、千萬人的力量凝聚而成,根本不在一個維度。」
眾女聽得似懂非懂。
青竹聽不懂深奧道理,心裡只認準一件事。
公子手中的這些鐵疙瘩,天下無敵。
許晚晴沒有糾結強弱勝負,柔聲問道:
「晚上想吃些什麼?」
「都可以。」
陳默淡淡一笑。
熱武器碾壓武道,是徹徹底底的降維打擊。
這個道理,她們早晚都會徹底明白。
數日之後,朝廷前鋒大營。
連綿十幾里的軍營一望無際,黑旗林立、軍容肅穆,車馬隊日夜不停進出調度。
中軍大帳燈火長明,整夜不滅。
先前潛入山中觀戰的朝廷頂尖高手,一身風塵僕僕,匆匆趕回大營,進帳即刻跪地復命。
一張手繪的戰場詳圖平鋪在案上,鐵炮形態、開火姿態、高空轟炸的景象,盡數細緻描摹其上。
兩鬢斑白的老將軍征戰一生、身經百戰,俯身一張張細看圖紙,沉默良久。
大帳之內,七八名幕僚、偏將肅立兩側,鴉雀無聲。
燈花輕輕爆裂一聲,老將軍抬手示意,讓人再添一盞油燈。
掌燈小吏輕手輕腳,屏息做事,半點不敢驚擾。
「此物射程多少?」
老將軍沉聲發問。
「回將軍,可達十餘里。」
他指尖輕輕叩擊案面,再度詢問。
「深夜率軍潛行摸山,可有勝算?」
「神農山明暗雙哨二十四小時值守,守備森嚴,無縫可入。」
「遣頂尖高手凌空突襲呢?」
跪地之人抬頭,眼底布滿疲憊血絲,語氣帶著深深敬畏。
「將軍!此番江湖集結一百一十二位宗師、大宗師凌空攻山,最終僅九人逃回,個個重傷,其中兩人半路便氣絕身亡。」
大帳瞬間陷入死寂。
老將軍不再追問,目光掠過一張張圖紙,最後定格在畫紙邊緣安然無恙的石頭村上。
「戰場正中央的這座村落,當真片瓦未損?」
「分毫未傷,神農教有意護住村落。」
老將軍緩緩放下手中狼毫。
帳中所有人目光盡數匯聚在他身上。
他征戰一輩子,打過惡仗硬仗,見慣沙場廝殺,卻從未見過這般懸殊詭異的戰局。
帳中有人低聲試探:
「將軍,這仗……還打嗎?」
「這根本算不上仗。」
老將軍緩緩搖頭。
他起身走到帳門口,眺望外頭連綿千里的連營。
「不過我們想贏下,或許只能從那座村子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