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四十。
一輛灰色麵包車停在松鶴村東側果園外,車頭裹滿泥點,擋風玻璃後壓著兩頂白族繡花帽。
刀疤男人攤開繞三靈路線圖。
紅筆圈住青石廣場,三條箭頭分別指向東側石橋、香爐後的戲台和通往村委的窄巷。
廣場外圍添了五個小圈,標著攤位、廁所、停車點和兩處高牆。
車廂里擠著六個人。
有人往身上套遊客外衣,有人把甩棍壓進背包夾層,還有人將電擊器塞進袖管。
靠門的男人拉開相機包,裡面連鏡頭都沒有,束縛帶、膠布和兩副車牌碼得整整齊齊。
耳機里傳出經過處理的男聲。
「周鶴年今天要點第一炷香。顧清商那幫人也會到。」
刀疤男人折起地圖。
「帳本真在他身上?」
「八九不離十。」
「那剩下的一兩成呢?」
「把老頭盯死。今天誰跟他搭話,誰碰過他,全記下來。」
刀疤男人偏頭望向村口。趕早市的村民和遊客正順著石板路往裡走,人越來越多。
「什麼時候下手?」
「儀式上別動。」
頻道里傳來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繞三靈是村裡的大日子。廣場上有村警、有族老,還有幾百號村民。誰敢在祭台邊搶人,三條出山路立刻就得封。等第三圈走完,周鶴年離開廣場,再找地方辦事。」
刀疤男人用鞋尖碰了碰相機包。
「他要是當眾把帳本交出去呢?」
「拍清楚誰接的,跟上去,先別碰。拿到帳本的人總得出村。」
「陳浪怎麼處理?」
頻道安靜了片刻。
「讓一組盯著。上面沒發話,誰也別去招他。」
車裡幾人互相看了看。
提著甩棍背包的男人嗤了一聲。
「三個人盯一個大學都沒考上的小子,排場夠大的。」
刀疤男人一巴掌拍在他後腦上。
「昨晚盯白家院子的車已經讓他認出來了。你還拿他當普通學生,回頭埋哪兒都沒人知道。」
男人揉了揉後腦,沒再吭聲,低頭扣好背包拉鏈。
車門滑開。
六個人分成三撥,前後隔著幾十米朝村口走去,有人買花環,有人舉起手機拍彩旗。
刀疤男人扣上遮陽帽,夾進趕早市的遊客中。
村道另一頭傳來第一聲銅鑼。
果園裡的鳥群掠過樹冠,泥地上只剩幾排交錯的鞋印。
白家小院裡,衣裙鋪滿竹榻。
白薇薇抱著銀飾盒跑進房間,麻花辮從肩頭甩到背後。
「清辭,把手抬一下。」
沈清辭站在銅鏡前。
靛藍扎染長裙垂到腳踝,銀扣沿著領口排下,腰帶收攏衣褶。
白薇薇替她理平肩線,取出一條藍白布帶,繞過她的左腕。
黑色檀木珠被布料遮住。
白薇薇低頭打結,目光沒往佛珠下面多停。
「這個叫平安結。」
她拽了拽布結,確認走動時不會散。
「今天村里人多,你跟緊我,咱們一個都不許走丟。」
沈清辭的手停在腕邊,過了片刻,才按住那塊藍白布料。
「謝謝。」
「先攢著,晚點再謝。」白薇薇朝門外努了努嘴,「一會兒幫我看住念念,別讓她走著走著就開始滿場顯擺新衣服。」
院外立刻響起腳步聲。
「白薇薇,你說我壞話能不能小點聲?」
蘇念念跨進門,頭上扣著一頂綴滿流蘇的繡花帽。
狼尾碎發從帽檐下支出幾縷,她剛叉起腰,半邊流蘇便掃到了臉上。
葉星語扶住門框,抿著嘴,肩膀一抖一抖。
顧清商換上山茶紋對襟長裙,捲髮束在腦後,耳垂掛著小巧銀墜。
她走到蘇念念身側,替她撥開擋住眼睛的流蘇。
「帽子沒問題,戴帽子的人還得練練。」
蘇念念扭頭盯住她。
「顧清商,你以前多溫柔啊。跟陳浪混兩天,嘴也學壞了。」
顧清商整理著袖口。
「沒有證據,別亂扣帽子。你頭上已經有一頂了。」
葉星語終於沒忍住,笑聲越過窗台,落進院子。
陳浪靠在院門旁,身上依舊是純黑衝鋒衣,戰術工裝褲收進高幫靴。
靛藍衣裙、銀飾和緋紅腰帶擠滿晨光,他站在顏色邊緣,左耳的黑色耳釘壓著暗光。
終端地圖上亮著十四個紅點。
昨夜進入松鶴村的十七個人已經散開。
六人在東側石橋周圍,兩人守著戲台後方,三人沿窄巷靠近廣場,餘下幾人混在人群外圈。
這些人沒有靠近周鶴年的住處。
他們都在等。
陳浪用拇指划過地圖,給石橋、戲台和窄巷標上編號。他抬起頭,臉上仍掛著那副懶散笑意。
白薇薇拍了拍手。
「出門前再說一遍啊。點香別往前擠,老人唱祝詞的時候別插嘴,手機也別懟著村民拍。」
「周爺爺要是不主動提,誰都不許問程先生和帳本的事。」
顧清商先點了頭。
「明白,今天聽你的。」
蘇念念扶正繡花帽。
「放心,我這張嘴今天有門。」
陳浪掃了她一眼。
「門有沒有不知道,門鎖肯定沒裝。」
「陳浪,你是不是又欠收拾?」
「你看,這才剛保證完。」
蘇念念抬腳就要過去,白薇薇趕緊擋在中間。
「都老實點。今天誰鬧事,回來誰洗鍋。」
蘇念念立刻收腳。
「那還是讓陳浪活著吧。」
陳浪在終端上劃了兩下。
房車頂部的懸浮球緩緩升高,狀態燈隨即熄滅。
鏡頭避開民宅、祭壇和遊行隊伍,只對準村外幾條路和廣場出入口。
村里人過節,不該被鏡頭追著拍。
白薇薇還是有些不放心,盯著他問。
「直播真關了?」
陳浪把終端揣進口袋。
「真關了。你現在沖鏡頭做鬼臉,都沒人看得見。」
「誰要衝鏡頭做鬼臉了?」蘇念念抬腳就踢,「你少拿我們逗樂!」
陳浪往旁邊一閃,順勢出了院門。
「白老師,你看見了吧?剛說完不許鬧,她就動手。」
蘇念念扶著頭上的繡花帽追出去。
「你站那兒別躲!」
陳浪回頭瞥了她一眼。
「我又不傻,站著讓你踢?」
第二聲銅鑼從石橋方向傳來,兩人的話落進鼓點。
繞三靈的隊伍穿過村道。
老人領唱白族調子,青年抬槌擊鑼,戴虎頭帽的孩子從人群縫隙鑽過。
彩旗連起屋檐與樹梢,鞋底踩過青石,銀飾碰撞聲嵌進鼓聲。
沈清辭跨過村口石碑,肩背繃緊。
人群從兩側合攏,裙擺、銅鑼和彩旗填滿視野。
她的呼吸堵在喉間,腳跟往後挪了半步,左手按住腕間的平安結。
兩步外,陳浪停下。
他沒伸手拉她,也沒出聲催促,只朝白薇薇遞去一個眼神。
白薇薇轉身握住沈清辭的手。
「走,跟著我。第一圈要過花樹,去晚了,咱倆就得陪念念站最後面。」
蘇念念在後面喊起來。
「你帶人就帶人,怎麼又拿我嚇唬她?」
白薇薇拉著沈清辭走進隊伍,頭也沒回。
「因為好用。」
「白薇薇,你給我等著!」
幾步過後,沈清辭掌心沁出汗,銀飾撞在衣襟上,她起初跟不上節拍,鞋跟幾次踩到裙擺,步子越走越短。
白薇薇放慢半步,握著她的手始終沒松。
一個戴虎頭帽的小男孩繞著她們跑過,鞋尖險些踩住裙邊。
他趕緊停下,雙手抱拳,仰起腦袋。
「姐姐,對不起,我沒看見。」
沈清辭抿住唇,將裙擺往旁邊收了收。
「沒事,你去玩吧。」
男孩身後的阿婆趕過來,替她扶正肩頭銀飾。
「這身衣裳穿得真俊,平安結也系得好。過了前面的花樹,好運就跟你回家嘍。」
阿婆說完便追上孩子,沒盯著她的手腕,也沒問她從哪裡來。
三個小姑娘從花樹下跑來,其中一個踮起腳,把山茶花塞進沈清辭掌中。
「姐姐,送給你。」
花瓣貼著掌紋,沾著清晨的露水。
沈清辭低頭站了片刻,將花別進腰帶,朝阿婆離開的方向開口。
「謝謝您,也謝謝你們。」
三個小姑娘笑著跑遠。
沈清辭的聲音還輕,腳步已經踩進鼓點。
花樹枝葉從頭頂掠過。天光穿過葉縫,落在靛藍裙面,銀扣隨著她的動作碰出細碎聲響。
這一次,她沒有回頭找陳浪。
隊伍外側,陳浪望著那道靛藍身影,眉梢抬起。
他從口袋裡取出手機。
鏡頭避開周圍村民,只框住花樹下的沈清辭。
她被白薇薇牽著走過彩旗下方,腰間別著山茶花,手腕上的藍白布結迎風擺動。
畫面里的姑娘依舊不習慣擁擠。迎面有孩子跑來,她便往旁邊讓半步。
老人唱出下一句祝詞時,她抿著唇聽了兩個節拍,也跟著周圍人拍了一下手。
第二下踩得更准。
第三下,她已經跟上隊伍的節奏。
沈清辭偏過臉,隔著來往的彩旗找到了鏡頭。
她腳步停了半拍。
陳浪沒有收起手機,隔著人群朝她抬了抬下巴。
「沈同學,我這大師級的跟拍手藝,出村少說也得收個二十塊的辛苦費吧?你打算咋結啊?」
沈清辭看了他兩秒,抬手扶正腰間的山茶花。
「先記帳,從你明早的煎雞蛋里扣。」
她轉回隊伍,跟著白薇薇從花樹下走過。
靛藍裙擺掃過青石,嘴角壓了幾次,仍舊沒能壓住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