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浪按下保存。
視頻只有十九秒。
從沈清辭退到石碑旁，到她帶著山茶花走進人群，一秒沒落。
蘇念念從後面擠過來，探頭瞄了眼屏幕。
「拍得還成，至少人是人，花是花。」
陳浪收起手機。
「先別操心我的技術。你帽子左邊那串流蘇，已經準備自立門戶了。」
蘇念念抬手一摸，流蘇果然纏在銀耳環上。
「你怎麼不早說？」
「我想看看它能不能把你耳環一起拐走。」
「陳浪！」
蘇念念追出兩步，前面的孩子紛紛回頭，捂著嘴笑成一團。
她只得壓低嗓門，朝陳浪做了個等著算帳的手勢。
陳浪側身避開迎面掃來的彩旗，目光轉向旁邊的窄巷。
三名遊客打扮的男人離開主路。
走在前面的男人背著鼓囊囊的攝影包，中間那人的右臂始終貼著外套，落在最後的男人每隔幾步便摸一下耳後。
三人鑽進通往廣場側面的青石巷，停在竹編攤位旁。
背攝影包的男人拿起竹籃，嘴裡問著價，眼睛卻越過攤主肩頭，一路追著顧清商。
靠牆那人蹲下繫鞋帶，袖口滑出半截電擊器，他用手掌擋住，又塞了回去。
陳浪掃過隊伍。
白薇薇帶著沈清辭走在前面，葉星語陪蘇念念解開耳環上的流蘇，顧清商落後半步，目光始終落在廣場方向。
人都在。
巷子裡的三個人也守著距離，沒往這邊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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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浪換了條路，從曬穀架旁穿過去，停在糖畫攤前。
「老闆，畫條狗。」
攤主握著銅勺。
「要坐著的，還是跑著的？」
陳浪朝竹編攤位揚了揚下巴。
「趴牆根盯人的那種。」
攤主樂了。
「你這要求還挺怪。」
糖漿淋上石板，銅勺來回幾筆，一條伏著身子的獵犬便有了模樣。
陳浪舉起手機，對準糖畫拍攝。
鏡頭邊緣恰好罩住青石巷，三人的臉、衣服、站位，以及攝影包側面露出的束縛帶扣，全進了畫面。
十幾米外，靠牆男人耳後的通訊器漏出幾句話。
鼓點、叫賣和銀飾碰撞混在一起，那幾道聲音被壓得支離破碎。
到了陳浪耳中，每個字依舊清楚。
「一組到了，目標在隊伍外面。」
「離遠點，別貼上去。」
「人擠成這樣，根本沒法下手。」
通訊器另一頭的人立刻打斷他。
「誰讓你們現在動了？」
那道聲音經過處理，沙啞含混，分不清年紀。
「今天把人認清，把路記住，再盯住東西。繞三靈沒結束，誰都別碰周鶴年。誰把場面弄亂了，誰自己擦屁股。」
三個人對了個眼神。
背攝影包的男人放下竹籃，花錢買了只竹杯，繼續守在攤位旁。
陳浪接過糖畫，一口咬掉獵犬的腦袋。
他單手解鎖手機，調出剛剛截到的通訊頻段。幾行參數從屏幕上掠過，頻道驗證被他直接繞開。
陳浪按住語音鍵，照著其中一人的聲音開口。
「一組明白。」
這句話鑽進三人的通訊器。
頻道另一頭沒起疑。
「盯住陳浪，別靠太近。」
「收到。」
陳浪朝青石巷舉起剩下半截糖畫。
三個男人沒敢接他的目光，紛紛把臉轉向別處。
陳浪將視頻傳進終端。十四個紅點旁邊，很快多出對應的人臉編號。
高處的懸浮球調整角度，三條出村路全被納入監控範圍。
遊行隊伍繼續往前走。
第一圈穿過花樹，第二圈繞水井，第三圈才進青石廣場。
鼓點換了節奏，年輕姑娘從隊伍中間分成兩列，手牽著手，在彩旗下圍成圓圈。
白薇薇回頭，把手遞給沈清辭。
「會跳嗎？」
沈清辭望著來回交錯的人影，鞋尖停在青石縫前。
「不會。」
「那正好，我也就會兩步。跟著我踩，踩錯了算我的。」
白薇薇拉住她，帶著她邁出第一步。
沈清辭的裙擺撞上旁邊女孩的小腿。她立刻把腳收了回來，對方卻笑著搭住她的肩。
「沒事，接著跳。大家都是踩著踩著就會了。」
鼓槌落下。
沈清辭跟著抬腳、落地、轉身，肩背一直繃著。
腰間的山茶花被裙擺帶得搖晃，險些掉在地上。
白薇薇伸手把花壓回腰帶。
「別管花，看我腳下。」
沈清辭點了下頭。
白薇薇牽著她，又轉了一圈。
銀扣撞在一起，發出清脆聲響。
風掀起沈清辭耳邊的頭髮，領口最上面的銀扣也在轉身時鬆開。
她低頭摸了摸扣子，手停在領口，過了兩拍才放下。
第三圈轉到陳浪面前，她鬆開白薇薇的手。
沈清辭獨自踩著鼓點，抬臂，旋身。
靛藍裙擺掃過青石，腕間的平安結從檀木珠上滑開半寸，露出幾道舊痕。
她沒把布結拉回去。
旁邊的姑娘握住她的手，帶她擠進下一圈。
沒人問那些痕跡從哪來，也沒人盯著不放。
銀飾相碰，鞋底落地，鼓聲催著隊伍繼續往前。
陳浪站在人群外，手機鏡頭始終跟著那道靛藍身影。
從前的沈清辭總把扣子繫到領口，手腕也藏在長袖裡。
如今她從滿場彩旗下穿過，踩錯一拍後，自己先笑了出來。
白薇薇已經跑到前面，她提起裙擺，追著人群趕了上去。
葉星語走到陳浪身旁。
「我跟她認識這麼久，頭一回聽她笑出聲。」
陳浪盯著屏幕里的身影。
「拍下來了。」
「現在發給她？」
「先留著。她想要，會自己來找我。」
葉星語看了他一眼。
「那你等著吧，她肯定會來。」
陳浪保存第二段視頻。
畫面停在沈清辭轉身時。山茶花壓在腰間，平安結被風吹起，她越過來往的人影，目光正好落進鏡頭。
青石巷口，負責盯梢的男人也舉起手機。
陳浪抬起眼。
那人的鏡頭避開沈清辭，只跟著顧清商和廣場中央的周鶴年移動。
戲台後方的兩人沒動，石橋附近的六個紅點仍舊維持包圍陣形。
他們都在等帳本露面。
陳浪把手機塞回口袋，沒有朝青石巷走。
今天的鼓聲屬於松鶴村。
沈清辭也該把這場繞三靈走完。
藏在彩旗下的十四個人，臉、車、退路和通訊頻段，已經全部錄進終端。
誰也別想跑。
第三聲銅鑼傳進廣場。
周鶴年拄著木杖，從香爐後方走出。
他身穿白族祭祀長衫，胸口衣料頂出方正輪廓，內側別針扣得嚴實。
顧清商停下腳步，雙手壓住袖口。
周鶴年的目光從她身上越過，先看了眼沈清辭腰間的山茶花，又轉向人群外側的陳浪。
陳浪左耳戴著黑色鈦鋼耳釘，衝鋒衣袖口還沾著糖漿。
直播設備沒有開啟，手機也收了起來。
老人收回目光，握住木杖，一步步走向祭台。
青石巷內，刀疤男人按住藏在衣領下的通訊器。
「周鶴年胸口藏著東西，四四方方的。」
「顧清商離他二十米左右。」
「陳浪還在外圈，沒往祭台靠。」
處理過的聲音從通訊器里傳來。
「接著盯。」
「第一炷香沒燒完，誰也不許動。」
「等儀式結束。帳本進了誰手裡，就跟誰。」
叫賣聲從巷口橫穿過去，銅鑼餘音沿著屋檐迴蕩。
二十米外，陳浪把這幾句話聽了個完整。
青石廣場上，鼓聲停下。
周鶴年取下火種，點燃第一炷香。
煙柱升過香爐，彩旗在屋檐下翻卷。
沈清辭站在隊伍前方，領口松著一枚銀扣，腕間繫著平安結，腰間還別著孩子送她的山茶花。
這次，她沒往人群後面退。
村裡的姑娘抬起手，唱出下一句祝詞。
沈清辭跟著她們舉起手，穩穩接上了那段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