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段白族調子落下,三聲銅鑼穿過廣場。
舞圈還在轉。
沈清辭踩著鼓點走完最後兩步,靛藍裙擺擦過青石。
她抬手跟著身旁的姑娘轉了一圈,腕間的藍白布結迎風揚起,檀木珠下的舊痕露在外面,她沒再往袖口裡藏。
白薇薇拉著她退出舞圈。
「沈同學,先別走,學費結一下。」
沈清辭還沒喘勻,幾縷頭髮貼在額前,少女扶住腰間的山茶花,抬眼看她。
「你一共就教了兩步。」
「兩步也是本事。」白薇薇湊到她面前,「收你一個鮮花餅,不貴吧?」
蘇念念提著裙擺趕過來,帽檐下的銀流蘇又纏上了耳環。
「她那兩步能跳明白,至少有我一半功勞。餅分我半個。」
葉星語伸手替她解流蘇。
「你在後面喊得比鑼都響。人家沒拉你上去領唱,已經夠客氣了。」
蘇念念側過臉。
「葉星語,你到底幫誰?」
「幫你的耳朵。你再晃兩下,耳環就跟帽子走了。」
白薇薇彎著腰笑。
沈清辭低頭理了理裙邊,嘴角壓了兩回,還是揚了起來。
她轉頭望向人群外側。
陳浪站在彩旗下,一身黑色衝鋒衣,隔開了滿場的靛藍和緋紅。
他一隻手揣在工裝褲口袋裡,另一隻手握著手機,鏡頭穩穩對著她。
沈清辭停下腳步。
「你拍多久了?」
陳浪按下保存。
「從某位學霸抬了左腳,不知道右腳該往哪放的時候。」
「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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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都拍了,錢還沒收,怎麼刪?」
「你想收多少?」
「得看這位學霸態度好不好。」
沈清辭盯了他兩秒,把手伸過去。
「先給我看看。」
陳浪抬高手臂,讓她夠了個空。
「剛才還讓我刪,現在又要看?」
「我先看看你拍成什麼樣。」
「懂了。先看,後砍價,砍完直接拿走,一分錢不付。」
「你平時不就這麼幹?」
陳浪眉梢一抬。
「學得挺快,沒白帶你出來。」
沈清辭沒再伸手。她把山茶花壓回腰帶,跟著白薇薇往廣場邊緣走。
走出幾步,她又轉過頭。
「難看的別發。」
「放心。」陳浪收起手機,「拍得難看,我也不好意思收錢。」
沈清辭轉回臉,耳側落進晨光里。
祭台那邊,周鶴年把火种放回銅盤。
老人身上的白族祭祀長衫扣得整齊,胸前衣料頂出一塊方正輪廓。
木杖敲上石階,一步一聲。
青石巷口,刀疤男人按住衣領。
「東西還在老頭身上,沒拿出來。」
耳機里傳來經過處理的男聲。
「盯緊他從哪兒走。」
「石橋那邊堵北口,窄巷守後面。東西交到顧清商手上就動手,先把人按住,再換車撤。」
刀疤男人掃了一圈廣場。
「陳浪怎麼辦?」
「第三組盯著他。」
「他早就看到我們了。」
頻道里停了兩秒。
「廣場上這麼多人,他不敢亂來。」
刀疤男人舔了舔牙根,右手伸進相機包,握住槍柄。
「行,知道了。」
十幾米外,陳浪咬碎最後一塊糖畫。
他垂眼看向手機。
泰坦已經完成頻道復刻,敵方十三部通訊設備全部接入終端,石橋、窄巷、停車點三組人的位置落在地圖上。
陳浪調出刀疤男人半分鐘前的語音,把聲線、停頓和呼吸頻率送進模型。
十二秒後,一段新語音生成。
他按下發送。
刀疤男人的聲音出現在敵方頻道里。
「村警加人了,西口還有便衣。二組、三組先撤到東果園,檢查車牌,等我消息。」
石橋那邊有人問:「口令多少?」
終端從先前的通訊記錄中提取出驗證內容。
合成語音報出四個數字。
頻道里很快有了回應。
「二組收到。」
「三組收到。」
「停車點的人也撤。」
廣場外的人群動了起來。
兩個賣花環的男人丟下零錢,順著石橋離開。
窄巷裡的三人分開擠進遊客中,停車點附近也有人拉低帽檐,往東邊果園趕。
地圖上的紅點接連移動。
十二個紅點退到村外,舊祠後方還剩五個。
陳浪抬眼望去。
刀疤男人留在原地。
他把相機包背到身前,朝戲台後的幾名同伴打了兩個手勢。
陳浪收起手機。
這五個人沒聽撤離指令,顯然打著自己的主意。
旁邊擠來三男一女,四人舉著穩定器、補光燈和收音杆,胸前掛著直播牌,鞋底踩過村民鋪在地上的花枝。
為首的男人把鏡頭轉向沈清辭。
「家人們看這邊,這個素人小姐姐怎麼樣?覺得好看的,彈幕把分數打出來——」
鏡頭剛推過去,一隻手便壓住了穩定器。
畫面翻向地面,只剩兩塊青石和一雙高幫靴。
陳浪擋在鏡頭前。
「關掉。」
男人往回拽了兩下,穩定器紋絲不動。
「我在公共場合拍點東西,跟你有什麼關係?」
「路能拍,彩旗能拍,你自己的臉也能隨便拍。」
陳浪掃了一眼他胸前的直播牌,「鏡頭快貼人臉上了,你問過她嗎?」
「我十幾萬粉絲,拍她也是給她帶流量。多少人想上我的直播間還上不來呢。」
陳浪低頭看了眼屏幕。
直播間顯示八百七十二人在線。
「十幾萬粉絲,就來了八百多個。」
他鬆開穩定器,「你那些粉絲今天都挺忙。」
男人張了張嘴,站在他身後的兩人趕忙把備用手機塞進袖口。
陳浪挪了一步,擋住他們望向祭台的視線。
「村里過節,你們跑來拍老人、拍姑娘,拿別人當素材吃飯。」
「設備關了,去外圈待著。」
男人挺起胸口。
「我就不關,你能怎麼樣?」
陳浪拿出手機,屏幕上列著帳號主體、過往違規直播記錄,以及剛才拍攝村民的取證截圖。
「平台投訴,肖像權取證,再去村警那邊備個案。」
「想挑哪一個?」
陳浪看了他一眼。
「嫌麻煩就全辦了,我幫你省時間。」
男人盯著屏幕,喉結滾了滾。
補光燈滅掉。
收音杆收回。
穩定器上的直播也退到了後台。
陳浪讓開路。
「走路看著點。」
「地上的花枝是村里孩子鋪的,別踩爛了。」
四人沿著廣場外圈離開,手裡的鏡頭再沒抬起來。
祭台前,周鶴年將這一幕看在眼裡。
老人握著木杖的手鬆了些,視線越過陳浪,落在顧清商身上。
顧清商雙手攏在袖中,站在石階二十步外。
儀式開始至今,她沒靠近周鶴年,也沒派人催問紙袋和帳本。
最後一名領唱老人走下祭台。
周鶴年把木杖遞給周嵐,邁下石階,停在顧清商面前。
「今天倒是沉得住氣。」
顧清商迎上他的目光。
「您說過不能打擾儀式,我自然得照辦。」
周鶴年點了點頭。
「跟我走吧。」
他轉身走向戲台側面。
周嵐扶著老人,顧清商跟在後面。白薇薇拉住沈清辭,蘇念念和葉星語一左一右護著她們。
陳浪走在隊伍最後。
沈清辭走了幾步,回頭找他。
陳浪朝前抬了抬下巴。
「看路,我跟著呢。」
她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戲台後是一條青石窄巷,兩側院牆擋住了廣場上的視線,鼓聲隔牆傳來,裡面還夾著孩子追跑時的笑聲。
舊祠側屋就在巷尾。
牆皮掉了幾塊,木門上掛著一隻沒上鎖的銅扣。
門旁堆著幾捆乾柴,柴堆後留有半人寬的空當。
周鶴年走進側屋。
顧清商幾人跟了進去。
陳浪停在巷子拐角。
青石路面映著日光,牆上多出五道影子。
鞋底擦過石板,刀疤男人繞出戲台,相機包的拉鏈已經扯開,他把右手藏在包里,手背抵著鼓起的夾層。
另外四人散到巷口,堵住退路。
一人攥著電擊器,一人抽出束縛帶。
靠牆的男人將短刃貼在小臂內側,落在最後的壯漢探手進外套,腰間橫著一根伸縮棍。
刀疤男人壓低嗓音。
「兄弟,借一步說話。」
陳浪轉過身,後背靠住院牆。
「借路可以。」
「談話免了。」
刀疤男人咬住後槽牙。
「把門打開,讓顧清商出來。」
「她欠你們錢了?」
「少打聽,這事跟你沒關係。」
陳浪的視線從五人身上掃過。
「電擊器、束縛帶、短刃。」
他朝最後那人的腰間抬了抬下巴。
「還藏了根伸縮棍。」
壯漢壓住衣擺,腳跟朝後挪了半寸。
刀疤男人臉頰抽動。
「知道得太多,對你沒好處。」
陳浪笑了一聲。
「帶著這些東西混進村,還指望我閉眼讓路?」
他離開牆面,站進巷子正中。
高幫靴踩住青石縫,肩膀恰好封死窄巷。
「你們這筆買賣,我接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