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車還沒開出舊祠,顧清商的手機先震了一下。
屏幕上,是警方剛從刀疤男備用設備里固定下來的一張聊天截圖。
灰色頭像沒有照片,只掛著兩個字母。
G.C。
下面連著三條指令。
盯緊周鶴年。
等帳本出了松鶴村再動手。
別碰顧家的人。
顧清商盯著最後一句,指腹在屏幕邊緣停了兩秒。
顧氏集團戰略部副總裁,高承遠。
她父親堂妹的丈夫,按輩分,她該叫一聲堂姑父。
舊祠外,十二名襲擊者正被分批押上警車。
短弩、電擊器、信號干擾器和三隻黑色工具箱依次擺在證物布上。村警舉著執法記錄儀,一件件編號,網格員蹲在旁邊核對清單。
刀疤男經過門口時,偏頭看了顧清商一眼。
嘴角還掛著血,眼神里卻帶著幾分譏諷。
像是在提醒她。
今天倒在巷子裡的,只是一群拿錢辦事的。
真正坐在桌邊分錢的人,一個都沒露面。
顧清商撥通律師的電話。
「查一下高承遠名下用過的帳號、設備、郵箱,還有這些年的資金往來。」
律師立刻應聲。
「好,我馬上安排。」
「先別驚動他。」
電話另一頭安靜了半秒。
「顧小姐,您懷疑高副總跟十年前的項目有關?」
「懷疑沒用,得拿到東西。」
顧清商看著那張截圖,語氣還是不急不緩。
「頭像可以仿,帳號也可能被人動過。這張圖只能說明有人在往他身上引,不能直接說就是他。」
「先查我們權限範圍內能查的。過去十年,他用過什麼設備,在哪兒登錄過,誰幫他續過權限,又跟哪些帳戶有錢來往,全整理出來。」
「能申請保全的,也現在就準備。」
律師聽明白了。
「您怕他發現以後刪記錄?」
顧清商抬起眼,看向被押上車的刀疤男。
「不是怕。」
「他們已經在刪了。」
電話掛斷。
巷口圍了不少村民。
白薇薇拉起警戒繩,朝幾個踮腳往裡看的人擺了擺手。
「叔叔嬸嬸,先去廣場那邊吧。」
「這邊有警察處理,別圍太近,省得一會兒耽誤他們做事。」
一名阿婆牽著孩子,探頭看了看警車。
「阿薇,抓的都是壞人啊?」
蘇念念還抱著那隻銅香爐,下巴朝證物布上一抬。
「弩、刀、電擊器,帶得比趕集還齊。」
「又砸老人窗戶,又想搶東西。您說壞不壞?」
阿婆朝地上啐了一口。
「該抓。」
她拉著孩子走出去兩步,又回頭補了一句。
「這種人就該多關幾年,省得出來害人。」
蘇念念深以為然地點頭。
「您放心,就他們帶的這些傢伙,想早點出來都難。」
旁邊的村警看了她一眼。
蘇念念立刻把銅香爐往懷裡收了收,一臉無辜。
「我就是跟著罵兩句。」
「具體關幾年,你們按規矩來,我不插嘴。」
白薇薇沒忍住,轉過臉笑了一聲。
側屋裡,周鶴年還坐在神龕前。
木杖靠著膝蓋,老人掌心壓在杖頭上。
十年前,顧家的人也跨進過這道門。
那些人張口談項目,閉口談賠償,還問過程守拙留下的藥方值多少錢。
卻沒有一個人問,護林站為什麼會失火。
那七個被送出境的人,更像是從來沒存在過。
現在,顧清商拿到一條指向堂叔的線索,第一反應不是沖回顧家抓人,而是先查記錄、留證據、走手續。
周鶴年看了她許久,慢慢鬆開握著木杖的手。
「你爺爺年輕的時候,辦事也這樣。」
顧清商抬起眼。
周鶴年看向裝在透明證物袋裡的黑色帳本。
「什麼事都要留下憑據,什麼話都得按規矩說。」
「可後來顧家換的人越來越多,規矩也讓他們一點點拆沒了。」
顧清商把手機收進口袋。
「拆沒了,就再裝回去。」
「一塊一塊裝。」
周鶴年沒再說話。
他從衣襟內取出牛皮紙袋,放到木桌邊緣。
紙袋裡的材料已經全部編號。原件等著村警封存,顧清商手裡只留了一份做過校驗的電子副本。
顧清商走到周鶴年和周嵐面前,彎下腰,鄭重鞠了一躬。
「周老,周嵐。」
「謝謝你們。」
「這些東西,你們替所有人守了十年。」
周嵐往旁邊讓了半步,沒有受這一禮。
顧清商慢慢直起身,眼尾泛著一層薄紅。
「程先生的線索又斷了,我爺爺的病也等不起。」
「可我不能因為著急,就拿程先生十年的清白,去換賀家手裡的治療名額。」
她看向證物袋裡的黑色帳本。
「帳本里有顧家的人,我就從顧家查。」
「有賀家的人,我就查到賀家門口。」
「誰拿活人做過生意,誰就把這筆帳還回來。」
她沒有說什麼漂亮話。
來來回回,也就這幾句。
側屋裡卻安靜了許久。
風從破損的木窗吹進來。
後院的枝葉擦過牆面,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沈清辭站在門邊,目光落在那隻牛皮紙袋上。
檀木珠貼著腕骨,隨著脈搏一下下碰著皮膚。
她也曾抱著材料去找過人。
診斷單、成績單、求助記錄。
每一份交出去的東西,最後都會原封不動地回到趙玉蘭手裡。
辦公室的門照樣關上。
老師避開她的眼睛。
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肯站出來告訴她。
錯的不是她。
沈清辭朝陳浪走去。
陳浪剛把村警交還的終端塞進口袋。
黑色戰術外套被弩箭劃開一道口子,衣擺上沾著牆灰。左耳那枚黑色鈦鋼耳釘映著窗外的光,冷冷亮了一下。
沈清辭伸出手,捏住他破掉的衣角。
「陳浪。」
「嗯?」
「你幫清商查一次,行不行?」
蘇念念放下銅香爐。
白薇薇和葉星語也停住了動作。
沈清辭沒有避開任何人的視線。
「龍少那件事,你找到了水軍帳號,追出了資金,也抓到了下指令的人。」
「這次也幫幫她。」
她喉嚨輕輕動了一下,捏著衣角的手收緊。
「就算我替一個給過我位置的人,開一次口。」
陳浪沒馬上回答。
他抬起手,將她發間被風吹歪的山茶花扶正。
花瓣擦過手背,還留著清晨的潮氣。
「沈同學難得求人。」
「我要是拒絕,顯得我這人售後服務不太行。」
沈清辭看著他。
「所以?」
陳浪扯了下唇角。
「能力放著也是吃灰。」
「拿來解決麻煩,正合適。」
沈清辭手上的力道慢慢鬆開。
陳浪轉身看向顧清商。
「網上的線索,我幫你找。」
「能不能拿來當證據,得由你和律師去辦。」
「我給你的東西,最多算張地圖。真要把人送上法庭,哪些記錄能調,哪些設備能封,得讓律師申請,再由警方和鑑定機構去拿。」
顧清商點頭。
「明白。」
「還有一件事。」
陳浪用手背敲了敲桌上的證物袋。
「在查到程守拙本人以前,誰都不許自己跑去找他。」
「他躲了十年,不是為了等一群人扛著鏡頭、合同和禮物堵到門口。」
「真把人嚇跑了,再想找就沒這麼容易了。」
顧清商沒有遲疑。
「如果查到地址,只交給警方先核實。」
「程先生不想見,顧家誰都不會上門。」
「行。」
陳浪朝她抬了抬下巴。
「再加一條。」
「就算查到高承遠,也先別急著跟他攤牌。」
蘇念念眉頭一擰。
「人都快把『我是內鬼』寫腦門上了,還留著他吃年夜飯?」
「魚還沒出水,你先把鉤剪了,後面拿什麼釣?」
陳浪望向門外。
刀疤男低著頭,被兩名警員押進車廂。
車門關上前,他還在朝側屋這邊張望。
「十年前,七個大活人被悄悄送出境。」
「車、醫院、錢、身份,哪一條都不是一個人能搞定的。」
「高承遠要真摻和了,也最多是鏈條上的一環。」
「他後面肯定還有人。」
周鶴年聽到這裡,忽然把手伸進衣襟。
他摸出一張泛黃的紙。
紙角已經卷了起來,正中還壓著一枚褪色的紅章。
「對了。」
「我這裡還留著一樣東西。」
顧清商雙手接過。
那是一張十年前的長途客運車票。
蒼山客運站至昆明南站。
發車時間,凌晨四點四十。
乘車人一欄,寫著三個字。
趙啟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