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清商視線從泛黃的車票上移開,落在周鶴年滿是溝壑的臉上。
「趙啟明就是那晚開貨車的人?」
周鶴年擺了擺手,木杖在青石板上磕出一聲悶響。
「對不上。司機叫什麼,沒人知道,現場只留下這張票。」
「護林站起火那晚,有人把車票塞進藥櫃底下。程先生走得急,帶走了藥材帳,沒顧上翻藥櫃。」
陳浪長腿一邁,迎著木窗透進來的光,將車票舉起。
陽光穿過泛黃的薄紙,票根背面的字跡透了出來。
一串數字分成四段,前兩段接近日期格式,第三段與舊運輸線路編號相仿,末尾只留三位數。
蘇念念腳尖一轉,身子前傾,眯著眼辨認半天。
「電話號碼?」
「位數不夠。」
陳浪手腕翻轉,票根背面朝上,指骨抵著紙張邊緣。
「貨運單號的格式更接近,也有機會是他們內部的轉運編號。」
他不再觸碰票面,讓村警取來新的證物袋。
車票裝袋,正反面拍照,來源登記。
周鶴年、周嵐和在場村警依次在封口記錄上簽字。
原件與黑色帳本一同封存。
顧清商只保留一份經過現場校驗的高清掃描件。
鼓聲穿過破損的木窗,一下一下撞著牆磚。最後一輛警車駛出舊祠,尾燈沒入山林。
村民散去,白薇薇解下警戒繩盤在臂彎,跨進側屋,雙手握住撞歪的木凳邊緣,一張張擺正。
蘇念念雙手捧著銅香爐來到神龕前,彎下腰,底座貼上木案,發出一聲悶響。
「借您家的香爐擋了幾個人。」
「爐子還完整,屋裡也沒見血,不算衝撞。」
她鬆開香爐,手指在爐壁上點了點,又補了一句。
「這東西挺趁手,不過最好別讓我借第二回。」
周嵐掃過香爐邊緣的新磕痕。
「怎麼,你還惦記上了?」
「我可沒這個愛好。」
蘇念念答得飛快。
「架不住那幫人不長記性。」
周鶴年撐著木杖站起身。
歲月壓彎了老人的腰背,搭在杖頭上的手背青筋凸起,握得穩當。
「東西總算交出去了。」
「這本帳在屋裡壓了十年,今天能喘口氣了。」
顧清商走到老人面前,下頜微收。
「周老,這幾天若有人來打聽,您別接話,交給我們處理。」
「律師會替您申請保護。村委、派出所和網格員那邊,我也會請他們增加巡查。」
周鶴年擺手。
「我在村里住了一輩子,誰家門朝哪兒開都清楚。」
「他們真敢來,我也不怕。」
陳浪肩背抵著門框,左耳那枚黑色鈦鋼耳釘映著天光。破掉的外套下擺隨風晃動,語調透著慣有的散漫。
「怕不怕歸您管,鎖不鎖門歸安全措施管。」
「逞強這活兒,年輕人干一次都得算醫藥費。您這歲數,還是給醫保省點事吧。」
周鶴年轉頭看他。
「剛才一個人堵十二個的時候,你怎麼沒想起醫藥費?」
陳浪低頭打量被弩箭劃開的衣擺。
「想了。」
「所以下手時控制著分寸,儘量讓他們自己掏錢。」
周鶴年握著木杖,半晌沒接上話。
杖頭在地磚上點了兩下,老人低頭笑出聲。肩背隨著笑聲動了幾下,側屋裡積壓多年的沉悶也被推開一道口子。
眾人離開舊祠。
周嵐將他們送到村委門口。
臨上車前,顧清商回頭望向祠堂巷。
周鶴年仍站在巷口。舊長衫被山風吹得貼住腰背,木杖撐在青石板上,腳邊橫著一道屋檐投下的影子。
十年前無人肯接的那本帳,今天離開了側屋。
顧清商朝老人點頭。
「周老,等事情查清楚,我親自回來告訴您。」
周鶴年沒有應聲,只抬起手,朝她擺了擺。
兩輛越野車碾過碎石路,車輪揚起一片灰土。舊祠退進山林,消失在後視鏡里。
一路沒人提程守拙的去向,也沒人討論票根背面的編號。
手機全部關閉雲端同步,掃描件裝進離線設備,設備交由顧清商貼身保管。
越野車駛回白家小院,白牆與三角梅越過車窗,車裡幾人挺直的肩背靠上真皮座椅,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千萬級重卡裝甲房車停在院旁,巨大的黑色車身橫在樹蔭下,宛如一頭蟄伏的鋼鐵巨獸。輪胎周圍的落葉沒有挪動,從早上到現在都沒啟動過。
遠處那個捆蔥的男人已經離開。
菜筐留在原地,幾截斷麻繩散在路邊。
白薇薇把越野車開進院門,拉下手剎。
「蹲了一天的人走了。」
蘇念念隔著車窗掃過空菜筐。
「盯了這麼久,連我們去了哪兒都沒摸清。」
「這業務水平還敢出來接活?」
陳浪按下卡扣,解開安全帶。
「水平差歸差,人家又沒收咱們錢。」
「差評就免了,做人留條路。」
眾人沒有進堂屋。
陳浪繞著重卡走了一圈,靴底踩過落葉,目光掃過車門、車底、輪轂內側與外部接口。
他腕上的終端亮起藍光,泰坦同步掃描車身。
【無陌生接入設備】
【車門封條完整】
【底盤未見異常附著物】
厚重車門打開,液壓杆發出輕響,踏板從底部伸出。
幾人進入生活艙。
車門閉合,院裡的雞鳴、風聲和交談聲被隔在外面,只剩空調送風口的低鳴。
沙發、餐桌、儲物櫃維持著早上離開時的位置。
陳浪從主控台下取出一台沒有品牌標誌的黑色筆記本,接入加密硬碟與獨立網絡終端,又從頂櫃取下便攜投影儀。
幕布落下,冷白色的投影照亮半面車壁。
蘇念念扶著椅背,目光在那桌設備與陳浪之間來回跑了兩趟。
「我就知道,你這輛車沒表面上那麼老實。」
陳浪拉開電競椅,長腿交疊,靠進椅背。
「車挺老實。」
「開車的人多會了幾門手藝。」
白薇薇雙臂環住靠枕,身子陷進沙發,麻花辮搭在肩頭。
「浪哥,你出門還帶這些?」
葉星語扣好安全帶,接過話。
「他之前說過,自己只會開大車。」
陳浪把破損外套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線條流暢的肌肉。
「開大車的順手學點修電腦,不衝突吧?」
投影界面載入。
密鑰管理、鏈路追蹤、只讀取證、數據校驗、設備特徵識別,六個窗口鋪滿幕布。代碼沿著側邊向上滾動,三條封閉鏈路同時完成握手,屏幕下方的進度條已經跑過一半。
蘇念念剛要坐下,膝彎碰到椅沿,人又站了回去。
她抬手指著幕布。
「等等。」
「你管這叫修電腦?」
陳浪指骨敲擊鍵盤,清脆的按鍵聲在車廂內盪開。
「電腦能修好,資料能找回,差不多一個意思。」
「差得多了。」
蘇念念俯身盯住不斷跳出的驗證結果。
「修電腦的能搞鏈路追蹤?還能自己搭隔離網絡?」
白薇薇懷裡的靠枕往下滑了半截,她顧不上扶,眼睛跟著屏幕上的代碼移動。
「這些窗口是你一起開的?」
「嗯。」
「你一個人同時看得過來?」
「它們自己會排隊。」
陳浪指尖重重按在回車鍵上,右側三個窗口完成校驗。
「比剛才巷子裡那十二個守規矩。」
葉星語身體前傾,視線停在設備識別欄。
她雖然不懂完整流程,卻能認出那一長串正在變化的終端數據。
「這個速度,普通取證軟體做不到。」
「你還重建了對方的設備路徑?」
陳浪側過臉。
「葉同學懂這個?」
「學校機房做過網絡安全講座。」
葉星語盯著屏幕,沒有移開目光。
「講師演示過一次,只跑了一條鏈路,準備了兩天。你這裡同時掛著五組數據。」
車廂里只剩空調送風的低鳴。
蘇念念脖頸轉動,目光定在陳浪那張寫滿無所謂的臉上,喉嚨發緊。
「一個人堵十二個,開重卡,攀岩,救人,做飯,現在還會黑客技術。」
「陳浪,你高考到底是去考試,還是去考場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