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浪喝完水,把杯子推到桌角。
「高承遠這筆帳,先交給律師和警方。」
他從證物盒中調出那張車票的高清掃描件,目光落在票根背面。
「我們查另一位。」
顧清商扶住桌沿。
「程先生?」
「嗯。」
投影畫面切換,票根背面的數字占滿幕布。
073。
蘇念念挪到桌邊,眯著眼端詳。
「我還是覺得像座位號。」
「座位號印在正面,沒必要再抄一遍。」
「萬一趙啟明記性差?」
陳浪抬了抬眉。
「凌晨四點四十的車,他要真怕忘,記發車時間比記座位管用。」
蘇念念摸著下巴。
「也對。」
陳浪調出十年前大理周邊的客運資料、藥材採購單和鄉鎮衛生院流轉登記。
「車票被塞進藥櫃,位置選得有講究。」
「能翻那隻藥櫃的人,熟悉護林站,也懂藥材帳。趙啟明留下這串數字,多半是給程守拙看的。」
白薇薇抱著靠枕問:「他想告訴程先生,可以坐哪輛車離開?」
「逃命的路線寫得太明白,撿到車票的人也能追過去。」
陳浪將073拆成項目編號、藥材批次、車輛尾號和轉運代碼。
「趙啟明留下的是一把鑰匙。只有熟悉舊康養項目的人,才知道該用它開哪道門。」
沈清辭望著幕布。
「所以,073屬於舊項目內部編號。」
陳浪偏頭看她。
「沈同學今天狀態不錯,跟得挺快。」
沈清辭與他對視。
「你要夸就認真夸。」
「行。」
陳浪將椅子轉回去,手搭上鍵盤。
「沈同學聰明,還省了我兩句解釋。」
沈清辭抬眼。
「後半句可以刪掉。」
「技術人員講究完整記錄,刪不了。」
陳浪笑了聲,將四組篩選條件送入程序。
舊康養項目合作範圍。
蒼山周邊藥材流轉記錄。
七月採購批次。
尾號073。
四條檢索線同步推進,幕布上的節點逐個亮起。
三條記錄進入匹配列表。
第一家藥商早已註銷,經營地址也被拆除。
第二份帳目少了兩頁,採購批次沒有來源。
第三條指向蒼山西坡的雲嶺衛生院。
衛生院藏在茶山腳下,距主幹道近八公里,往東四十多公里便是松鶴村。
十年的藥品流轉記錄中,每隔兩三個月,都會添上一筆手寫補錄。
身份欄空著。
處方醫師沒有簽名。
付款欄里年年留著兩個字。
老程。
附子。
紅參。
麝香保心丸。
幾種退出普通衛生院採購目錄的老藥,也在補錄單中出現過。
葉星語低頭讀出後面的備註。
「無償提供急救方劑。」
「替獨居老人上門診療。」
「拒絕登記全名。」
「右手有舊傷,無法落筆,由衛生院代錄。」
顧清商的視線停在最後一行,握住桌沿的手向內收攏。
白薇薇懷裡的靠枕滑到腿上。
「會是程先生嗎?」
「這幾條只能拿來縮小範圍。」
陳浪放大補錄單,逐一標記日期和經手人。
「姓氏、職業和傷情都能碰巧,十年的行為軌跡很難碰巧。再往下對。」
他調出當地公開發布的茶園農業普查影像。
採茶工背著竹簍穿過壟溝,運輸車停在坡下,遮陽棚邊堆著裝茶青的竹筐。巡檢人員舉著記錄板,從鏡頭前一張張掠過。
第十七張照片展開。
畫面邊緣,一名老人蹲在茶樹間,背後掛著竹簍。陽光照著半張臉,右手垂在膝側。
虎口陷下去一塊,腕骨偏向外側。
這處舊傷與周鶴年的描述能夠對應。
陳浪沒有直接下結論。
他將十年前的合影、周鶴年提供的傷情描述,以及茶園公開影像送入離線程序,又篩掉清晰度不足的照片。
面部輪廓。
耳廓特徵。
右手骨骼角度。
站立重心。
步態軌跡。
數據一項項完成校驗。
顧清商站在幕布前,裙側被她攥出幾道褶皺。空調送風口發出低鳴,她的呼吸壓在其中,許久沒有換氣。
【面部特徵重合度:91.7%】
【右手舊傷特徵重合度:96.4%】
【步態重合度:89.2%】
【綜合判定:高度疑似程守拙】
顧清商抬手掩住唇。
照片裡的老人彎著腰,背著竹簍,站在蒼山茶園邊緣。
十年前,他從護林站的火場中活下來,右手留下舊傷,背著那樁無人肯查的罪名離開北麓。
十年過去,他還在蒼山。
替人看病,給衛生院補藥,為獨居老人上門診療。需要簽名時,他只留下「老程」兩個字。
顧清商的手背抵在唇邊,肩背繃得筆直。
白薇薇放下靠枕,扶住她的手臂。
「清商,坐一會兒。」
顧清商閉了閉眼。數息過去,她放下手,拉開椅子坐好。
「先別去找他。」
蘇念念直起身。
「已經查到這一步了,還要等?」
「他藏了十年,才換來現在的日子。」
顧清商望著照片裡的老人。
「我們帶著人和設備上門,再拿爺爺的病請他出手,只會把他的生活重新推到顧家面前。」
「先確認他是否安全,也確認他願不願意和外界接觸。」
「他不願意見,誰都不能堵門。」
陳浪轉了兩圈簽字筆,將筆放回桌上。
「這個順序合適。」
顧清商看向他。
「你有辦法聯繫到他嗎?」
「可以試,但得把選擇權留給他。」
陳浪放大雲嶺衛生院周邊地圖,圈出衛生院、茶園和幾個村落,沒有標記照片中老人的具體位置。
「先找衛生院裡跟他熟的人,托對方轉一句話。」
「顧家正在重查十年前的康養項目,帳本和相關材料已經交給警方。有人願意為當年的事向他道歉,也願意替他澄清。」
「話轉到這裡就停。」
蘇念念問:「不提顧老爺子的病?」
「第一句話就談治病,前面的道歉也會變味。」
陳浪靠進椅背,語氣收起了平日裡的調侃。
「程先生願意見,我們再當面說明情況。他不願意,顧家的調查照樣繼續,清白照樣得還。」
顧清商垂下眼,珍珠耳釘在投影光下映出一點亮色。
「治病和舊案分開。」
「對。」
陳浪拿筆圈住衛生院。
「十年前欠他的,不能拿今天的請求抵掉。」
「衛生院缺藥,可以通過正規渠道捐。別指定給誰,也別留顧家的名字,更別派人守著等他回應。」
「他幫過哪些人,也只問到能確認安全的程度。住處、身體情況、日常路線,都不要收集。」
白薇薇點了點頭。
「這樣就算他不願意見,也不會影響他的生活。」
「還少一件事。」
陳浪看向顧清商。
「將來真見到了,先道歉,再把證據擺給他看。顧家準備怎麼糾正當年的記錄,怎麼追究相關人員,都說清楚。」
「等他說完,再提老爺子的病。」
「他拒絕,也別追問理由。」
顧清商的手從裙側鬆開,布料上的褶皺慢慢散開。
「我會親自去。」
「可以。」
陳浪眉梢抬起。
「人數控制一下。你、律師,加一名他信得過的中間人。車停遠些,禮物省掉。」
蘇念念抱起手臂。
「你剛才還說可以送藥。」
「藥走衛生院的帳,禮物進程先生的門。」
陳浪看她一眼。
「一個解決缺藥,一個容易變成人情債。蘇同學,帳得分開算。」
蘇念念張了張嘴,最後點頭。
「行,這回你說得有道理。」
白薇薇低頭笑了起來,顧清商繃緊的肩背也松下幾分。
陳浪重新看向地圖。
「先讓當地民警或衛生院負責人確認他的安全。確認完,托人遞話。」
「其餘的,等程先生自己決定。」
「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