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嶺衛生院的電話打進來時,黑色重卡還橫在白家小院外的樹蔭下。
免提切開,負責人的聲音在車廂里響著。
「民警核查過了,老程就是你們要找的人。」
顧清商握著手機沒接話,只等下文。
電話里安靜了幾秒。
「話帶到了。他只回了六個字,可以見,只來兩人。帶多一個,他就走。」
通話切斷。
白薇薇手指划過車載屏幕的地圖,放大蒼山西坡。
「外頭只有一條舊運茶道,昨夜雨大,全變成了軟泥。車子最多頂到半山,剩下的路得爬上去。」
顧清商把手機按滅。
「我和陳浪去。」
蘇念念手掌拍在桌沿。
「高承遠剛被查,賀家的人也在周圍轉悠,山里連個信號基站都沒有。半路再竄出幾輛車,誰管你們?」
陳浪指尖勾著車鑰匙,長腿交疊,靠在主控台邊。
「蘇大炮,程先生定下的規矩是請兩位客人。」
「真拉一車人上去,知道的是登門致歉,不知道的還以為要進山強拆。」
蘇念念轉頭看他,音調拔高。
「我在談正事。」
「我也在談正事。」陳浪手腕一翻,金屬鑰匙扣入掌心。
「顧老闆管見人,我管帶她回來。」
「她跟我跨進那座山,就沒人能越界碰她一下。」
車廂內安靜下來。
顧清商目光落在鋪開的地圖上。
陳浪屈指敲了敲山腳的坐標。
「你們守在這。有生面孔的車進山,記牌照報民警,別跟進去。山裡的事交給我。」
蘇念念捏著靠枕角,最終將其丟回沙發。
「少報一次平安,我就讓警察搜山。」
「行。」
葉星語抽出本子,筆尖沙沙划過紙面,記下茶園名稱、路線與聯絡時間。
「我盯外圍。每十分鐘確認一次坐標,有生車進山,我發兩次短訊;車停五分鐘以上不走,我直接聯繫警方。」
陳浪視線掃過記錄表。
「按這個辦。遇事別等我回信,直接操作。」
沈清辭翻開資料箱,取出一隻防水檔案袋。
覆核報告。
帳本保全回執。
立案材料。
檢測結論。
每一頁全按順序疊好,紅藍白標籤貼在邊緣,翻開就能亮出結果。
檔案袋封死,遞向顧清商。
「材料沒了能補,人得回來。」
顧清商雙手接穩。「好。」
沈清辭拿起備用通訊器,朝陳浪走近兩步。
陳浪順勢抬起左臂,看著她把設備卡進黑色衝鋒衣的戰術腕帶里。
鎖扣發出一聲清脆的動靜。
沈清辭的手沒有立刻撤開。
「十分鐘斷聯,我就報警。」
「沈同學,遠程安全員的試用期過了,直接轉正吧。」
沈清辭手腕上的檀木佛珠貼著他的袖口。
「少扯淡。」
「遵命。」
沈清辭盯著他的眼睛。
「別亂來。」
陳浪推平腕帶的尼龍貼,「今天不打架,只管把人帶下山。」
沈清辭退開半步。
陳浪抓起急救包,拉鏈拉到底,檢視過裡面的止血帶、冷光管與定位器,單手將包甩上肩背,拉開越野車車門。
顧清商抱著檔案袋坐進副駕駛。
陳浪繞過車頭,腳尖踢了踢輪胎,查過底盤與拖車鉤,跨進駕駛座。
蘇念念追出院門,叩了叩車窗玻璃。
「別忘了你保證過的。」
車窗降下一道縫。
陳浪偏頭,左耳那枚黑色鈦鋼耳釘划過天光。
「晚飯留我們的份。」
玻璃升起,引擎轟鳴,越野車碾過碎石,切入西坡土路的泥溝。
陳浪單手控盤,避開外側塌陷的路肩,輪胎壓著承重更實的老車轍往上沖。
霧氣被樹冠壓在半空,一排排茶樹沿著梯田鋪延。
山風順著車窗縫隙往裡灌,全是草葉發苦的潮氣。
顧清商把檔案袋抱在胸前,背脊抵著座椅,視線盯著泥濘的前路,手指在牛皮紙邊緣壓出幾道摺痕。
陳浪餘光掃過她的手,腳下輕點剎車,越野車甩過一個急彎。
「顧老闆,現在想著怎麼措辭,晚了。」
顧清商下頜繃緊。
「我怕說錯話,連那扇門都進不去。」
「實打實的材料都在你手裡抱著。」陳浪猛打方向,車輪擦過一塊滑落的山石。「顧家怎麼填坑,就怎麼照直說,用不著演。」
車速降下,最終停在一處茶山陡坡前。
前面的運茶道只剩兩尺寬。
陳浪沒有拔鑰匙,視線定在道旁的一片爛泥上。
兩道新鮮的胎印陷在泥坑裡。
外側窄,是農用三輪。
內側寬,花紋淺,典型城市SUV的胎痕,硬生生在半坡打滿方向盤調頭。
陳浪解開安全帶。
「有人比我們先到過。」
顧清商順著視線望去。
陳浪推開車門,指背在腕帶上撥弄兩下,通訊器切入靜音震動。
「不用管人走沒走。不回頭,正常上山。」
顧清商下車跟上。
「要不要聯繫沈清辭?」
陳浪反手拿過她手裡的檔案袋,軍靴踏上發黑的石階。
「這時候報警,等於告訴躲在暗處的人,這裡確實藏著他們要找的活靶子。」
顧清商提了一口氣,踩著石階跟緊陳浪的步子。
山腰平緩處,幾排老舊竹棚搭在茶樹邊。
竹蓆鋪滿竹匾,黃芪、當歸、三七混在一起。
濃烈的苦藥味順著山風撲在臉上。
竹棚下,一個老人背對山道,蹲在藥架前撥弄草根。
洗得泛白起毛的粗布褂子掛在乾瘦的背上。
老人的右手腕骨向外翻轉畸形。
虎口凹陷。
一條火燒留下的暗疤從手背橫穿至小臂,皮肉收縮成緊繃的一塊。
顧清商腳步釘在原地。
陳浪停在她身後三步的距離,單肩掛著急救包,不再往前。
風吹得竹棚頂上的防雨布嘩嘩響。
老人一點點將藥材在蓆子上攤平,沒有回頭。
「顧家這次又想借我的名頭,幹什麼名堂?」
聲音透著常年卷土煙的糙啞。
顧清商踩過軟土,停在竹棚外一米處,雙手托起檔案袋。
「不干名堂。」
程守拙這才轉過身。
目光越過塑料封袋,釘在顧清商臉上。
顧清商彎下腰。
九十度。
「程先生,顧家來遲了。當年的黑鍋,今天我替您砸開。」
竹棚外只有風聲。
程守拙沒有伸手接那隻袋子,任由顧清商彎著腰。
足足過了一分多鐘。
「十年裡,顧家來過這的人不少。」
顧清商直起身,直視他的眼睛。
「沒人跟我提過。」
程守拙扯了下嘴角。
「套藥方的,對帳本的,查我手裡有沒有留底的,來了一波又一波。」
「就是沒有一個人問過我,那場火到底是不是我放的,那藥到底是不是我餵的。」
顧清商雙手扣緊檔案袋。
程守拙指骨殘缺的右手搭在膝蓋上。
「現在顧成章快咽氣了,你們倒記起查我的清白了。」
「顧小姐,你大老遠爬這趟山,到底是來平帳的,還是來續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