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車碾進白家小院時，廚房飄出的菌子香已經壓過了雨後泥土味。
蘇念念抱著鍋鏟衝出門，鞋底踩過青石板，差點撞上車頭。
「人呢？程先生呢？到底答沒答應？」
白薇薇跟在後面，圍裙沾著麵粉，手裡還攥著一把剛切好的蔥。
車門推開。
顧清商坐在副駕，停了兩秒才下車。
她扶著車門，抬頭看見院裡亮起的燈，肩背終於從一路緊繃中松下來。
陳浪繞到後備箱，拎出取證設備和急救包。
黑色衝鋒衣下擺沾著山路泥點，左耳鈦鋼耳釘在燈下晃過一點冷光。
他抬腳關上車門，神色還是那副散漫樣。
「人找著了，醫生也請動了。」
院門口靜了半拍。
顧清商抱緊檔案袋，望向圍過來的幾人。
「程先生答應七天後出山。」
她喉嚨微微停住，「他會參與爺爺的治療，也願意在合適的時候，出面澄清十年前的事。」
蘇念念手裡的鍋鏟抬到半空。
「真的？」
顧清商點頭。
下一秒，蘇念念一嗓子喊出去。
「成了！」
屋檐下兩隻麻雀被驚得撲棱飛起。
白薇薇原地跳了一下，麻花辮甩到肩後。
葉星語從客廳跑出來，抓住顧清商的胳膊，連說了幾遍太好了。
顧清商被圍在中間，眼底壓了許久的陰霾終於散開一點。
她抬手擦過眼角，朝院裡開口。
「從今天開始，小院的食材、修繕、出行，還有接下來所有必要開銷，都記我帳上。」
蘇念念立刻舉起鍋鏟。
「顧老闆，財務總監申請擴大採購預算！」
「批准。」
「買兩箱松茸。」
「買。」
「再換個大冰櫃。」
「換。」
蘇念念一轉身就往廚房沖。
「阿薇，聽見沒？今晚不許省！」
白薇薇笑著把她往裡推。
「鍋里燉著雞，竹筒飯燜好了，乳扇也烤著呢。陳浪的加餐，我下午就備上了。」
陳浪將設備放到牆邊，挑眉，「特聘長工還有專屬待遇？」
白薇薇端出炭烤五花肉，油脂落進鐵盤，滋啦作響。
「你今天帶顧姐姐上山，又把麻煩都擋在外面，當然有。」
陳浪拉開椅子坐下。
「那我得多干兩年。」
蘇念念端著酸辣魚從廚房出來，橫了他一眼。
「你先把碗洗明白，別急著談續約。」
院裡擺了兩張長桌。
竹筒飯冒著熱氣，菌菇雞湯在鍋里翻滾，烤乳扇邊緣捲起焦黃。
雨後的風從三角梅下穿過，帶著一點潮濕的草木氣。
眾人圍桌坐下。
顧清商拿起酒壺，給每個人斟滿杯子。
她站起身。
「我敬大家一杯。」
蘇念念正夾雞腿，抬頭道：「顧老闆，坐著說。你一站起來，我有種開股東會的壓迫感。」
顧清商沒坐。
她端著酒杯，朝桌邊幾人彎下腰。
「賀家來鬧事，你們明明可以躲開。」
「可你們擋在門前，替我守住了選擇。」
她抬起臉，杯里的酒晃出淺淺一圈。
「後來去松鶴村，查帳本，找程先生，你們也沒有問過值不值得。」
「如果沒有你們，我連去見爺爺的資格都守不住。」
院內只剩鍋里沸騰的聲音。
葉星語放下筷子，先端起酒杯。
「那以後別一個人扛。」
白薇薇跟著舉杯，「白家小院的門，給自己人留著。」
蘇念念嘖了一聲，端杯碰上顧清商杯沿。
「喝完。明天開始，誰敢給你添堵，我就拿鍋鏟給他講道理。」
顧清商仰頭喝盡。
沈清辭坐在她身旁，安靜片刻後，伸手握住顧清商的手背。
顧清商偏頭看她。
沈清辭掌心貼著，「你沒欠我們什麼，我們是一邊的。」
顧清商的手背輕輕回握。
陳浪靠著椅背，視線從兩人交握的手上掠過，拿起筷子，夾走蘇念念盯了半天的雞翅。
「聽見沒，蘇大炮？以後辦事得按團隊章程走。」
蘇念念拍桌，「誰允許你偷菜的？」
「顧老闆請客。」
「那是我點的！」
桌上笑聲剛起，顧清商的手機忽然震動。
來電顯示，許恆。
她接通免提。
許恆的聲音比平時急促許多。
「顧小姐，高承遠在機場被經偵攔下了。」
顧清商端杯的手停住。
「他要出境？」
「私人飛機已經申請起飛。他的人剛踏上舷梯，辦案人員就到了。」
聽筒里傳來紙頁翻動聲。
「託運行李里搜出大量未申報現金、境外銀行卡和一塊加密硬碟。硬碟內有他近十年轉移項目資金、聯繫境外帳戶、指使人搶帳本的備份記錄。」
許恆頓了頓，「他想帶著證據跑，結果帶著證據進了審訊室。」
蘇念念嘴裡的肉還沒咽下去，先拍了一下桌子。
「跑什麼跑？這下好了，機場貴賓廳改成審訊室。」
白薇薇趕緊給她遞水。
「慢點吃。」
許恆語氣更沉。
「顧家內部涉案人員已全部隔離審查，十年前康養項目的材料也被監管部門封存。」
「資金流、郵件記錄、語音指令、毀證操作，全部能互相印證。辦案組連夜立案，高承遠現在連改口的地方都找不到。」
他的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感嘆。
「顧小姐，你們請的這位技術人員，到底什麼來頭？」
滿桌人的目光轉向陳浪。
陳浪正低頭剝蝦。
蝦殼在他手裡裂開，完整蝦肉落進沈清辭碗裡。
他拿紙巾擦過手，連眼皮都沒抬。
「法網恢恢，疏而不漏。」
蘇念念咬著筷子。
「你說得跟自己沒插手一樣。」
「我修電腦的。」
「你修的是電腦，還是高承遠的祖墳網線？」
陳浪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蘇大炮，吃飯少說晦氣話。」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許恆乾咳一聲。
「顧小姐，我明白了。」
顧清商眼底帶上笑意。
「許律，按程序推進。程先生的治療安排和舊案公開，必須分開做。」
「收到。」
通話結束。
沈清辭望著碗裡剝好的蝦，耳根一點點染熱。
她拿起筷子，小聲開口。
「謝謝。」
陳浪側過臉，唇角勾了勾。
「沈同學，光說謝謝不管用。」
沈清辭抬眼看他。
「那你想要什麼？」
「以後我餓了，你給我做飯。」
沈清辭怔了怔。
陳浪慢悠悠補了一句。
「不用多複雜，能吃就行。」
沈清辭抿住唇，眼底那點緊張慢慢散開。
「好。」
桌邊安靜半拍。
蘇念念看著兩人，嘴裡的雞翅掉回盤子。
葉星語捂住嘴，肩膀抖個不停。
白薇薇低頭盛湯，眼睛彎成月牙。
「我去拿烤茶。」
飯後，眾人移到炭爐旁。
白薇薇把茶罐擱進陶壺，茶葉在熱氣里翻卷，焦香裹著奶香，從壺嘴一路飄到三角梅下。
葉星語窩在藤椅里刷手機，屏幕接連亮了三次。
未接來電。
王銳。
未知號碼。
還是王銳。
她的手停在屏幕上，停了片刻，按滅來電提示。
同城熱榜跟著跳出一條新視頻。
「等等。」
葉星語坐直身子，轉頭喊人。
「清辭，你上熱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