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雲龍奪過阿彪手裡的話筒，尾端磕上腕錶，金屬聲鑽進收音設備。
「路線早就定了，九曲彎。」
他抬手指向山頂，賽車服上的贊助標貼迎著日光反亮。
「陳浪要跑，就按我的規則跑。換標準賽道，換封閉測試場，統統不算。」
秦風撐住碳纖維工作檯，冰美式里的方冰撞了兩下杯壁。他剛要回話，陳浪抬手將話頭按住。
「海外車不用調。」
「師傅，你挑。」秦風把平板抱到身前，「這庫里能動的都給你，哪台順眼開哪台。」
陳浪的視線越過帕加尼、邁凱倫和法拉利，停在車庫後排。
「鏡頭往左。」
秦風轉動平板。
一輛黑色仰望U9占滿直播分屏。車頭壓在工位線內，金色輪轂鎖著輪擋，充電槍連在車身左側。
旁邊的檢測屏滾動著四組電機狀態，懸架行程圖隨自檢程序上下變化。
秦風眉梢揚起。
「U9？」
「就它。」
陳浪朝屏幕點了一下。
「原廠車，手續全，能合法上路。省得有人輸了以後，從輪轂螺絲里找藉口。」
廣場上漏出幾聲笑。
蕭雲龍盯著U9，舌尖抵過腮側。
「四排賽道車擺在那兒，你挑一輛靠原地起跳出名的國產電車？」
陳浪偏過臉。碎發壓住眉骨，左耳的黑色耳釘映著晨光。
「你對它的了解，只剩發布會那條短視頻？」
他走到蘭博基尼旁，鞋尖點了點前輪外側。輪胎壓住青石板縫，旁邊還留著排氣捲來的花瓣。
「九曲彎二十七公里，直道只占三成。連續坡、反向彎、濕地積水、窄橋接縫，哪一項靠極速硬吃？」
「U9車重高，長直道會丟時間，這帳我認。」
陳浪踩過石板上的凹槽，鞋底帶起幾滴水。
「四台電機各管一隻輪子。哪邊打滑，扭矩就往能抓住路的輪子上送。雲輦-X管車身姿態，過這種起伏接縫，輪胎貼住地面才有資格談出彎。」
他朝直播分屏揚了揚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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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布會抬車身，是把控制能力擺上台。」
「開進九曲彎，它用不著表演。四條輪胎別離地，夠了。」
幾名賽車主播低頭查資料。廠方公開頁面被調出，四輪獨立電機、車身姿態控制、懸架調節範圍依次列在屏幕上。
先前替蕭雲龍說話的主播閉上嘴，將雲台重新對準U9。
陳浪看向蕭雲龍。
「你拿三十七次練路壓我，我挑一輛能吃這條路的車。」
他朝泥水裡的戰書點了點。
「想看我開四輪，滿足你。」
直播間在線人數衝過四百萬，評論從畫面底部向上滾動。
【四排進口賽道車都沒動，浪哥真選了U9！】
【車重劣勢自己先認，這才叫按路況選車。】
【蕭雲龍背了三十七遍地圖，浪哥現場挑解題工具。】
【國產超跑跑九曲彎，這場流量要起飛了。】
【車已經解決，賽事方該掏手續了。】
秦風把冰美式往桌上一放，抬手拍了拍U9的檢測報告。
「師傅，這車上個月剛做完廠檢，原廠狀態沒動過。輪胎里程一百八十六公里，電池、制動、懸架和四電機報告都在。」
他轉身朝技師打出手勢。
「底盤掃描，封條編號，準備裝車。」
車庫裡的人分頭行動。
兩名技師撤掉充電槍和輪擋，檢測架從工位側面推了過來。封閉運輸車倒進庫門，液壓尾板落下，導軌按照U9輪距展開。
日行燈亮起，U9車身抬高。左前輪與右後輪交替離開檢測台，車身穩穩壓在工位中央。屏幕上的懸架數據同步跳動，四個輪端的受力圖分列兩側。
秦風接過技師遞來的平板，把車輛識別碼、原廠證明、保險狀態放到鏡頭前。
「車輛授權、運輸、檢測、賽前保障，我包了。」
「駕駛員沒換，路線也照你的。你要的四輪車已經擺上運輸板。」
他轉過平板，鏡頭隔著數千公里對準蕭雲龍。
「輪到你交作業。」
「封路批覆、賽事備案、車輛保險、救援方案、消防保障、人員名單，全交給第三方審。」
秦風劃開另一個文件夾。計時團隊、驗車工程師、醫療組、拖救車輛和設備編號排成表格，人員執業信息附在每一欄後方。
「獨立計時器、車檢設備和救援組跟車走。起點、終點、沿途定位、車輛數據各留一份。」
他拎起U9車鑰匙，在攝像頭前晃了兩下。
「你跑過三十七次，第三十八次多幾台計時器，又不會踩不著油門。」
廣場旁的主播交換了幾道目光。
一名車手低頭踢開鞋邊的花瓣。另一人繞到車尾，本想碰翻轉牌架，顧清商的手機已經跟了過去。他的手停在半路，只能壓回褲縫。
蕭雲龍握著話筒，手背筋絡撐住皮膚。
「你帶一輛車、幾個人過來，就想接管我的賽事？」
「接管？」
秦風把車鑰匙拍回桌面。
「我對你那個充值到帳的副會長沒興趣。」
「你要跟我師傅跑，我就把賽道該有的東西補齊。你贏你的比賽，我保我的人。」
「誰搶跑，誰切出批准路線，誰碰車輛數據，記錄會替他開口。」
蕭雲龍下頜繃了幾秒，抬手指住直播分屏里的U9。
「就在九曲彎。」
「陳浪開這輛，我開自己的車。山腳發車，山頂計時，先過終點的人贏。」
他把話筒壓到嘴邊。
「手續我會補齊。」
陳浪翻腕看了一眼錶盤。
交管與消防聯動人員的預計到場時間，只剩兩分鐘。
「封路、驗車、救援全部通過審核，我接。」
阿彪跨出一步，話筒差點撞到他的下巴。
「四百萬觀眾都在，你說清楚，接了？」
「接了。」
兩個字落進收音杆，直播評論停了半拍，隨即蓋住整塊畫面。
【接了！】
【三天後九曲彎，U9對蘭博基尼！】
【先把批文交出來，別拿公共山路當自家院子。】
【蕭雲龍要主場，浪哥連主場都讓給他。】
葉星語手裡的手機往下一沉。
九曲彎三個字壓在耳邊。她在星耀的賽事宣發群里待過兩年，替蕭雲龍轉發過計時榜，也剪過他跑山的視頻。
那些鏡頭會刪掉失控與補跑，只留下最快的一次，可三十七次練路留下的剎車點、走線和路況記憶刪不掉。
她抓住沈清辭的衣袖，手掌越攥越緊。
「清辭姐，不能讓他去。」
沈清辭轉過身，替她擋住從側面推來的鏡頭。
「為什麼？」
「龍少跑九曲彎不是公司編出來的。」
葉星語的氣息壓在喉間，說出一句便停一下。
「他有專業團隊跟車，每次跑完都拆數據。哪段積水，哪個彎能壓路肩，連夜裡幾點起霧，他們都做過記錄。」
她抬頭望向陳浪。
陳浪仍靠在石階旁，雙手插在衝鋒衣口袋裡，臉上看不出半點倉促。
直播分屏里的車輛數據一頁頁翻過，他偶爾開口，問的都是輪胎、制動和懸架狀態。
葉星語鬆開沈清辭的衣袖，又抓住自己的裙擺。
「這件事因我起的。他沒必要替我上九曲彎。」
「蕭雲龍想逼的人不止你。」
沈清辭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今天他能拿合同拖你上車，明天也會換個人。」
葉星語搖了搖頭。
「可陳浪沒跑過那條路。他要是出了事，我拿什麼還？」
沈清辭腕間的佛珠壓住藍白布條。她沉默片刻，邁過一級石階，站到葉星語身前。
「他救人的時候，從來沒問過別人拿什麼還。」
她看著陳浪。
海上的離岸流、崖壁下的繩索、昨夜的山路，都從那道散漫身影后退開，只留下他答應前逐項核對規則的模樣。
「他也不會拿命替誰證明什麼。」
沈清辭握住葉星語的手腕，將被她攥皺的裙擺拉開。
「陳浪既然答應，就有十足把握。」
葉星語的嘴唇動了動。
沈清辭迎著她的目光，聲音落得很穩。
「相信他。」
陳浪偏頭朝這邊看了一眼，眉梢抬起。
「沈同學，背著我給人上什麼課？」
沈清辭沒有躲開他的視線。
「教她看人。」
「學費怎麼算？」
「從你帳上扣。」
「行。」
陳浪笑了一聲。
「這門課眼光不錯。」
葉星語胸口積著的氣終於吐了出來。
她重新托穩手機，把U9的檢測畫面、賽事審核條件和陳浪的回答一併錄進原片。
蕭雲龍扯開賽車服領口，拿話筒敲了兩下車頂。
「有膽子就行。三天後，別臨時找理由。」
他轉身走出兩步，忽然停住。
阿彪像是提前得了暗示，立刻將另一支話筒送到他手邊。
蕭雲龍回過身，墨鏡後的視線越過十輛超跑，重新釘在陳浪臉上。
「不過，四百多萬人看著，只分個先後，未免太沒意思。」
「得添個彩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