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星語將公證回執界面滑掉，屏幕按滅，緊繃的肩膀垮了下來。
「行，協議不改，合同也不回去。」
她偏過頭看向陳浪，尾音往上揚。
「不過拿全球唯一的黑騎士給我換自由，這人情，我怕是得還一輩子了。」
蘇念念把鍋鏟往圍裙兜里一插。
「還什麼還？給他直播間當一輩子免費氣氛組？」
「也行。」
葉星語側過臉，眼尾的紅暈還沒褪乾淨。
「唱歌、剪視頻、端茶送水。實在不行，我替他看著黑騎士，免得某人又拿出去押第二次。」
陳浪雙手揣在衝鋒衣口袋裡，視線從她臉上掠過。
「想得挺美。」
「我押的是車，又沒把自己押出去，終身合同不簽。」
葉星語用力點了一下頭。
「那就分期還。」
「期限先寫一百年。」
清障車的水柱沖刷過路面，青石路中央窪出一攤積水，風卷著藍白彩紙落進水窪，水紋撞上石縫，又推著紙片滑向低處。
直播間的彈幕被這灘積水引著，話題重新繞回三天後的夜賽。
【暴雨跑九曲彎，危險到底在哪？】
【U9把電子系統全開，駕駛員只需要握方向盤嗎？】
【四輪扭矩分配這麼強，換輛車他還敢跑嗎？】
陳浪跨步走到水邊，馬丁靴的鞋尖停在積水最深處。
「水淺，輪胎溝槽還能把水排出去。」
「速度提上來，排水量跟不上，胎面會被水膜托離路面，方向盤照樣能轉，車輪卻未必聽你的。」
他彎腰拾起一片枯葉，丟進水窪。
枯葉打著旋滑向低處，邊緣卡在青石縫裡。
「九曲彎有六處反向坡，雨水會沿坡面匯入彎心，積水把原來的行車線截斷，剎車位置要全部推翻重算。」
「制動、轉向、動力輸出全擠在同一個時間段，輪胎承擔不了這麼多任務。」
一條掛著粉絲燈牌的評論衝上屏幕。
【浪哥，技術原理先放一邊，你的車技到底行不行？給兄弟們交個底！】
後面的追問迅速排成一列。
【跑山少不了漂移吧？你到底會不會？】
【仰望U9能原地掉頭，浪哥該不會準備讓車自己秀吧？】
【兄弟們只想知道，三天後能不能看到排水渠過彎！】
【先問清楚，到時候是雨夜封神，還是五十二噸重卡過去接人？】
陳浪掃過懸浮屏上滾動的評論，鞋尖一撥，將卡在石縫裡的枯葉踢進排水溝。
「跑山和拍電影有區別。」
「漂移能不能用，要看彎道寬度、路面附著力和車輛姿態，還要算它能不能省時間。」
他抬手將懸浮球勾近，山風掀起額前的碎發，左耳那枚純黑鈦鋼耳釘暴露在鏡頭下。
「至於我的車技……」
陳浪擰緊喝空的酸角汁塑料瓶，揚手拋進兩米外的垃圾桶，發出一聲悶響。
「會開。」
「倒車入庫沒壓過線。」
評論區停了半拍，滿屏的問號迅速覆蓋畫面。
【？？？】
【哥，我問的是暴雨跑山，你回答科目二？】
【會開是什麼等級？駕校畢業也叫會開！】
【完了，黑騎士已經開始收拾行李了。】
【秦風快攔運輸車，師傅連實話都不肯交！】
陳浪看著滿屏起鬨的彈幕，眉梢往上挑了半寸。
「漂不漂，過了第一個發卡彎再說。」
「車尾願意出來，我就帶它走一段。」
「它要是不願意……」
他揚起下巴，視線投向被暗沉雲層蓋住的九曲彎山頂。
「那就讓蕭雲龍先漂。」
滿屏的問號被感嘆號迅速取代。
【這話聽著沒交底，怎麼又跟全交了一樣？】
【翻譯一下：車聽話能跑，車不聽話也能跑！】
【懂了，浪哥的技術水平屬於會開億點。】
【三天後誰先橫著出彎，還真說不準！】
陳浪在半空中打了個響指，懸浮球的技術分屏隨之熄滅。
「免費公開課到這裡。」
「答案留到賽道上，後面的內容，對手得交學費。」
直播管理後台接連閃爍出七枚紅色警示標。
七個帳號披著不同馬甲，暱稱橫跨車評人、學生、戶外愛好者和賽事攝影師，提問的話術卻始終繞著胎壓、能量回收、懸架高度和四輪扭矩分配打轉。
數據面板上的登錄節點分布在四座不同的城市。
底層的設備環境、網頁組件、輸入節奏與標點習慣，全被防火牆逆向追蹤，最終匯聚到星耀互娛合作的同一家宣發外包公司IP上。
一個帳號剛敲完「求科普」，另一個帳號緊跟著複製粘貼，連錯別字和逗號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陳浪沒去點破IP位址，單手划動屏幕，直接將這七條提問並排拖進直播主畫面。
一模一樣的錯別字在屏幕中央排成一列。
「套答案可以。」
陳浪不知從哪又摸出一杯酸角汁，咬著吸管吸了一口。
「先把作業互相抄明白，別七個小號共用一台腦子。」
【哈哈哈，錯別字都能組隊！】
【星耀情報部：老師，他偷看我們交作業！】
【七個人，七個暱稱，一套輸入法。】
【蕭雲龍還沒上賽道，情報組先衝進緩衝區了。】
在線列表里的七個馬甲接連暗掉。
沈清辭盯著管理後台的掉線提示。
「放他們走？」
「放。」
陳浪將第二個空杯子精準拋進同一個垃圾桶。
沈清辭邁步跟上他。
「你剛才講的積水區和反向坡……」
「全是公開的地形資料，一句假話沒摻。」
陳浪踩過花架投在青石板上的彩影，不緊不慢地綴在巡遊隊伍後方。
「他們願意怎麼理解，歸他們自己負責。」
白薇薇仰頭望向街邊的木樓，屋檐的影子已經縮到了牆根，幾家攤位揭開蒸籠，米糕和臘肉的熱氣混著炭煙飄進街口。
「快中午了。」
「巡遊後面還要繞去村東，走完得一個多小時，我們要準備比賽，今天先回小院。」
蘇念念隔著圍裙布料拍了拍裡頭裝的鍋鏟。
「回去吃飯。」
「順便給姓陳的排個備戰表，勘路、看天氣、練車、檢查裝備，一項都不能漏。」
陳浪偏過頭。
「蘇教練，你連副駕駛都沒坐上，工作安排得挺熟練。」
「少廢話。」
蘇念念長腿一邁，直接跨過路邊的排水溝。
「全球唯一的車都押出去了，你敢躺藤椅上曬三天太陽，我就拿鍋鏟把你送上賽道。」
顧清商將收齊的攤主損失清單打包發給律師團隊，按下手機鎖屏鍵。
「賽事審批、保險和第三方計時由我盯。」
「秦風負責車輛運輸與檢測，等車送到，再按數據安排路測。」
葉星語把資料袋抱在胸前，緊緊跟在旁邊。
「我來整理蕭雲龍過去三十七次的訓練錄像，把每一次進彎速度和失誤點單獨標出來。」
「我幫你。」
沈清辭點開終端屏幕，手指滑動，新建出一個賽前專用資料庫。
「氣象、路況、車輛、對手錄像分開建檔，公開資料和內部數據也做隔離，免得混用。」
陳浪聽著這幾人行雲流水般的分工，停在街口環顧一圈。
白薇薇在前面帶路，顧清商捏著手機盯程序，沈清辭與葉星語抱著終端建檔，蘇念念已經開始報菜名盤算午飯。
他抬手一招，懸浮球順從地降到他肩側。
「行了，今天的直播到這。」
「巡遊還在繼續，官方文旅帳號已經置頂在直播間上方，想接著看的點正規入口過去，別追著村民和遊客拍臉。」
【這麼早就下播？】
【浪哥，再講五分鐘雨戰！】
【不看巡遊了，想看你備戰！】
【榜一大哥的U9什麼時候到？】
陳浪扯起衝鋒衣的兜帽，隨手往頭上一扣。
「備戰不是開卷考試，沒必要把每一頁答案攤開給蕭雲龍看。」
「秦風的運輸車明天上午到，車輛完成交接、檢測和封簽核驗後，我會開播。」
他朝著鏡頭隨意揮了兩下。
「想看U9卸車的，明天等通知。」
「中午了，各回各家吃飯，沒吃飯的先關直播，別拿泡麵湯當營養液。」
【明天見！】
【記住了，榜一大哥送車到場就開播！】
【秦風連夜押車，千萬別半路激動得把師傅兩個字噴車門上！】
【浪哥回去認真備戰，黑騎士還等著你保住呢！】
陳浪掃過屏幕底部的最後一排彈幕。
「黑騎士暫時用不著寫遺書。」
「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