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博基尼貼著怠速駛出牌坊,後輪碾過青石路上的積水,拖出兩道濕亮的輪胎印。
幾台攝像機追到路口,鏡頭還黏在車尾。
直播間裡的要求跟著刷了上來。
【浪哥,跟上去!五輛車排隊送檢,這後續能拍十集!】
【去停車場堵蕭雲龍,我送十個嘉年華!】
【罰單開多少?拖車費多少?我要看龍少現場結帳!】
陳浪撥動懸浮球。
鏡頭越過蘭博基尼,轉向重新抬起的巡遊花架。
「執法記錄歸交管部門管。」
「車送到哪裡檢,罰單怎麼開,也輪不到幾十萬人追著人家拍。」
「想看熱鬧可以,別把執法現場當追星機場。」
帶頭鼓手重新舉起鼓槌。
咚!
鼓面震動,彩紙從花架兩側抖落。被引擎聲嚇到的孩子讓父親抱回隊伍,兩隻手抓住垂下來的花枝,腦袋隨著鼓點一下一下晃。
停了半天的巡遊終於往前走。
陳浪貼著路邊讓開位置,馬丁靴踩住一截斷竹條,彎腰托起受損攤位。被車輪擠歪的桌腿卡在槽外,他抬膝頂住桌面,騰出手將木腿按回卡槽。
桌上的乳扇晃了幾下,穩住了。
攤主撿起兩個壓裂的竹筐,準備往垃圾袋裡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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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擺攤就行,筐子不值幾個錢,自認倒霉。」
「先留著。」
顧清商越過散落的竹條,鏡頭對準桌腳、碎筐和地上的輪胎印。
她拍完全景,又蹲下補了受力位置。
「今天的進貨單留存,桌子送修要發票,補購竹筐也要票據。被撞壞的貨物單獨列一張清單,寫清數量和進價。」
她把律師事務所的聯絡碼發給攤主。
「現場有執法錄像,也有車輛登記信息。材料交給律師,統一追償。」
攤主拎著碎筐,視線在二維碼和顧清商之間轉了兩圈。
「兩個筐也能要回來?」
「損失不分大小。」
顧清商起身,拍掉裙擺沾上的竹屑。
「責任在誰,帳就落在誰名下。」
旁邊幾名攤主立刻掏出手機。
花架掉漆的位置、被車輪壓斷的竹凳、灑在地上的食材、棚布上蹭出的車漆,全進了鏡頭。
陳浪把桌角最後幾根竹屑掃進垃圾袋,直播間的話題卻已經繞回對賭。
【浪哥,那可是全球唯一的黑騎士,拿它換葉星語解約,值嗎?】
【萬一輸了,她欠你的東西一輩子都還不完。】
【這已經不算人情了,得拿命還吧?】
葉星語站在花架旁,手機緊貼胸口。
公證平台的綠色回執還停在屏幕上。
她低頭讀了一遍,拇指壓住鎖屏鍵,沒有按下去。
「如果比賽出了問題,我可以繼續履行原合同。」
聲音剛出口,她的肩膀又繃了起來。
「解約協議里可以補充一條。黑騎士不能因為我——」
「撤回。」
陳浪連頭都沒轉。
葉星語抬起臉,嘴唇動了兩下。
陳浪將裝滿竹屑的垃圾袋系好,交給攤主,這才走到她面前。
「公證回執已經生效,違約金註銷,經紀約終止,附屬債權也清掉了。」
「你剛從坑裡爬出來,又打算自己跳回去?」
葉星語攥著手機,指節壓在保護殼邊緣。
「可那輛車——」
「車是我的,賭約也是我簽的。」
陳浪敲了敲她的手機殼。
「我輸了,交車。」
「你回星耀替我填坑,算誰履約?」
葉星語沒有回答。
沈清辭打開終端,將託管協議投上半空。
三方簽名、託管編號、附屬債權終止條款依次展開。最後一頁上,葉星語的電子簽名落在確認欄內,時間精確到秒。
「陳浪提供賽車和籌碼,清商姐處理法律程序。」
沈清辭把確認頁面停在她眼前。
「最後按下確認鍵的人,是你。」
她的拇指落在自己腕間的檀木珠上,停了片刻,又將手放下。
「你已經為自己做過一次決定。」
「別替過去的合同反悔。」
葉星語盯著屏幕上的簽名。
周圍的鼓聲、人聲、攤主招呼聲交疊在一起。她站在花架投下的影子裡,肩膀漸漸放鬆,貼在胸口的手機也垂回身側。
「嗯。」
「這次是我自己簽的。」
禮物特效鋪過直播畫面。
一個帳號連刷二十個嘉年華,留言要眾籌購買黑騎士的保險權益。後面還有人跟著起鬨,要給陳浪湊輪胎、湊維修費、湊運輸費。
陳浪抬手關閉單筆大額打賞。
「別替我養車。」
「學生黨把生活費留著,打工人先給自己加個雞腿。」
「我的賭注,我自己扛。誰再拿飯錢刷禮物,管理直接退。」
【別人直播:家人們上票!】
【浪哥直播:家人們把錢揣回去!】
【主播堵死了榜一大哥的充值入口。】
【秦風:師傅,你是不是在針對我?】
遠在運輸車旁的秦風立刻發來連麥申請。
陳浪掃了一眼,拒絕。
「榜一大哥也不行。」
秦風的金色彈幕緊跟著飄過。
【師傅!我只是想給黑騎士買套雨胎!】
陳浪回了四個字。
「車庫待命。」
直播間笑成一片。
文旅官方帳號趁機置頂了節慶正規購買渠道。
白薇薇拿起一塊藍白扎染布,在木架上鋪平。布面留著扎結拆線後的紋路,邊緣鎖線清楚,角落還掛著製作者的姓名牌。
「手工扎染要經過扎結、浸染、拆線、清洗和晾曬。」
她翻過布料,給鏡頭展示背面的線腳。
「先看尺寸,再看使用說明。手工紋路不會完全相同,介意色差就別急著下單。」
「也別跟著直播間扎堆購買,收到貨又集中退。運輸來回跑兩趟,布料受潮、包裝破損,損耗都得攤主承擔。」
訂單提示音從幾個攤位接連響起。
賣扎染的阿婆捧著手機,逐字核對地址。她拿紙筆抄完訂單,轉身從木櫃裡取出布料,按顏色一塊塊疊好。
另一邊,蘇念念舀起一大勺辣醬,結結實實抹在餌塊上。
白薇薇看了眼勺子。
「這個辣椒——」
「就這?」
蘇念念一口咬掉半塊。
她嚼了兩下,鼻翼張開,手裡的餌塊停在嘴邊。
第三下還沒嚼完,她已經背過鏡頭抓起酸角汁。
第一杯灌到底。
她把空杯往桌上一放,又端起第二杯。
陳浪操控懸浮球繞到側面,把她通紅的耳朵放進畫面。
「蘇老師,嘴和耳朵今天沒開同一個會?」
蘇念念咽下酸角汁,從圍裙里抽出鍋鏟。
「姓陳的,你給我站住!」
陳浪拎著半塊乳扇,從花架下面鑽了過去。
鍋鏟追出半條街,鼓手見狀多敲了幾拍。路邊村民讓開一條道,笑聲順著巡遊隊伍傳到街口。
沈清辭站在扎染攤前,嘴角壓了幾次,還是低頭笑出了聲。
一名抱著相機的年輕遊客走到她兩步外,沒有繼續靠近。
「你好,請問可以合影嗎?」
遊客先扣上鏡頭蓋,又把相機垂到身側。
「我刷到過花樹下的視頻。」
「你不願意,我現在就走。照片也不會拍到你的手腕。」
沈清辭抓住帽檐,腳尖往後退了半步。
陳浪站在幾米外挑乳扇,背對著她,沒有接話,也沒有替她擺手。
遊客留在原地等著。
兩人之間隔著一塊青石板,誰也沒有跨過去。
沈清辭握著帽檐,腳尖退了半步,鞋跟便停住了。
她摘下帽子,抬眼看向遊客。
「可以。」
「站在花架旁邊吧。」
遊客把相機交給同伴,只拍了一張。
快門落下,她接回相機,當面調出照片。沈清辭看完點頭,遊客道了聲謝,跟著巡遊隊伍離開。
沈清辭重新戴上帽子,走到陳浪身邊。
「你剛才為什麼不幫我拒絕?」
陳浪咬著乳扇,聲音有些含混。
「因為你只退了半步。」
沈清辭腳步停下。
陳浪朝剛才那塊青石板偏了偏頭。
「以前有人舉起鏡頭,你會低頭、躲開,等別人替你說話。」
「剛才你站在原地,聽完她的話,自己答應,自己選位置,還親自確認了照片。」
他垂眼看她,眉梢帶著笑。
「沈同學,你已經能替自己做決定了。我再搶著開口,算我多管閒事。」
巡遊的鼓聲從街口傳來,花架下的彩紙被風卷過青石路。
沈清辭回頭看了一眼。
那塊青石板仍橫在路邊,她已經站到了另一頭。
她抬手扶正帽子,帽檐停在眉骨上方。
「那你以後少管一點。」
陳浪咽下乳扇,慢悠悠地應聲。
「行。」
「你開口的時候,我閉嘴。」
「你需要我的時候,我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