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字落地,掐著機殼的指骨卸了勁。
往日裡,等著她的總是早已定好的車票和「照做」的死命令。
如今,父親給的是「自己做主」。
壓在後頸的無形力道散去大半,她仰起頭,大大吸進一口江風,連裹在胸腔的沉悶都透了幾分。
陳浪抱臂立在身側,靜靜當著背景板。
沈建國問:「那張照片是誰給你的?」
「還在查。」
「把東西交警察,別追進人堆。敢在救人現場斷監控,後面有手在推。」
「明白。」
「清辭。」
「嗯?」
「照顧好自己。」
她抿住唇,壓住鼻腔的酸意。
「你也少和法務瞪眼。」
電話那頭傳來沈建國的笑聲。
「知道了。」
通話掛斷。
沈清辭垂下手,盯著鞋邊滾動的水珠。
水珠撞上石縫,裂成幾股流進江里。拇指擦過屏幕邊緣,暗下的背光被她一遍遍按亮。
「聽聲音就知道沒事。」
「我剛才沒直接往回跑。」
「這次滿分。」
她側目。
「你老拿考試說事。」
「習慣。」陳浪一臉正經,「總分兩百五,也不妨礙我給七百分學霸批卷。」
沈清辭抬手推了他一把。
陳浪順勢往後退,腳跟壓上長滿青苔的濕石,身子向後一斜。
沈清辭一把揪住他的袖口。
「站穩!」
「配合評分,總得帶點節目效果。」
「少裝。」
她甩開袖口,耳根飛起一抹熱度,急忙把視線甩向遠處的警笛。
兩名民警和景區負責人沿高排通道走來。東側入口封閉加固,遊客被往西岸趕,濕鞋踩過石板,拖出一串泥水。
陳浪摸出證物袋,交接過去。
「跑腿的穿灰雨衣戴鴨舌帽,口罩捂到下巴。東門進,西岸出。四十七秒監控盲區,沿線留了三段步態。」
景區負責人攤開平面圖。
「排障的已經去查斷電點,現場沒再掃到耗子。」
民警收妥照片:「能鎖定背後下盤棋的嗎?」
陳浪搖頭。
「只查到用了三年前的醫院舊標,『病危』純屬釣魚。下家和號源還在查,定不了死罪。」
沈清辭上前一步。
「那就先把跑腿的揪出來。」
民警點開執法記錄儀。
「放心,流程一步不少。」
陳浪沒要求封路,擺擺手讓安保繼續導流。
落水點就在腳下,低排水線持續拔高,人全堆在這兒,隨時能造出第二場災難。
醫務點的反饋跟著送達。
落水男孩換了乾衣服,當媽的膝蓋上了藥,母子倆總算穩住了。
懸浮球拔升高度。
鏡頭切掉遊客正臉,畫面里只留封閉的石墩、警戒繩,以及沈清辭捏在手裡的白紙。
彈幕炸滿屏幕。
【剛才那孫子遞的什麼東西?】
【清辭中招了?】
【別跟風瞎擠,安保還在清場!】
沈清辭踩向機位正中。
病床照嚴嚴實實封在袋裡,紙條上的黑字對著鏡頭。
「剛才有人借著救人的亂子,塞給我一張假病歷和這張紙條,指望我連滾帶爬地離開這裡,回他們劃定的籠子。」
兩指按死紙角。
「我已經打過電話,我爸人在公司,活蹦亂跳。全是詐騙局。」
屏幕卡了半秒,彈幕瘋狂往上頂。
【這種殺豬盤話術太多了,人一慌就容易被拿捏。】
【這招夠黑的。】
【敢在救人現場搞小動作,查他大爺的!】
沈清辭下巴微揚。
「趙玉蘭,如果你在看,我今天偏要叛逆一回。」
陳浪側目。
她直視鏡頭,嗓音里還帶著發麻的餘波,字眼卻咬得死緊。
「你的路線圖我扔了,假病危的戲碼我也看夠了。我爸有嘴自己會說,我自己的路我自己走。」
陳浪一步跨到她身側,高大的身軀擋死了江面吹來的邪風。
「她的聲明發完了,誰也別想替她刪減半個字。」
直播熱度飄升。
【硬氣!這才是打臉的正確姿勢!】
【清辭終於不當受氣包了!】
【浪神控場,清辭定調,絕配!】
【逼婚逼回家的套路,誰經歷誰懂,直接罵回去!】
評論區從吃瓜變成了受害者吐槽大會,截圖和遭遇一條條翻滾。
手機在沈清辭掌心帶著震顫。
那股抖勁被她強行壓住,機殼被越攥越緊。
「我不需要大家替我出征。」
她衝著鏡頭喊話。
「別去堵我後媽的門,也別騷擾我家的公司。線索全交警方,沒人需要去兼職判官。」
陳浪順手掐斷私信,把定位詞全拉進系統黑名單。
「湊熱鬧可以,別把自己湊進局子,散會。」
彈幕風向秒變。
【收到,不惹事。】
【相信帽子叔叔。】
【清辭,放開步子往前走!】
警方帶著備份盤離開。東入口拉死警戒帶。
確認無誤後,陳浪帶著沈清辭從高排通道撤回。
石板路上走了半截,沈清辭頓住腳步。
「剛才那番話,你完全能替我說明白。」
「我只負責查底牌。」陳浪看著她,「甩牌這種事,必須你自己來。」
沈清辭垂下頭,拇指沿著腕上的黑檀木佛珠盤了一圈。
木珠沾著雨水,透著涼。
「以前拒絕別人,我得在腦子裡演練八百遍。」
「怕什麼?」
「怕摔東西,怕搖人,怕門鎖被反擰。」
她說得沒有起伏,步子卻拖慢了。
陳浪沒接話茬。
積水坑裡泡著爛樹葉,撐傘的人貼著肩頭溜過去,陳浪伸手揮開一把歪過來的長柄傘。
「現在呢?」
沈清辭昂起頭。
江水越過警戒線,水浪托著殘枝一股腦衝進下水道。
「現在先把桌子掀了,再看誰跳腳。」
陳浪樂了。
「長進了。」
「少擺導師架子。」
「按課時算,你得補交兩串薑糖。」
「你說的從不白拿遊客東西。」
「我這叫拉動地方經濟。」
沈清辭送上一個白眼,腳底下的速度卻提了起來。
陳浪雙手插兜,刻意落後半步。
「別急,今天的考卷還沒批完。」
「考什麼?」
「抗擊詐騙,維護現場,平息輿情。」
「滿分多少?」
「七百分。」
「輪得到你打分?」
「批卷權歸我。」
「卷子撕了。」
「撕卷算自主交白卷,及格線上飄過。」
沈清辭徹底憋不住笑。
笑聲飛進雨幕,砸在石板上碎成一片。
回到營地,石滿倉撐著黑傘立在鐵門前,腳邊擱著兩杯薑茶。
「所里來電話,盤讀出來了。」石滿倉遞上紙杯,「東邊全封了,水上項目全停。你倆先回車裡暖和暖和。」
陳浪接過杯子。
「麻煩石哥了,水裡撈上來那家怎樣?」
「當媽的去了衛生院拍片子,剩下的都能喘氣能跑。」
沈清辭把滾燙的紙杯捂在掌心,熱氣一路烘到手背。
「人沒事就行。」
石滿倉看了看兩人。
「直播里的那些破事,用我幫忙守門嗎?」
「營地探頭備份一份。」陳浪囑咐,「外頭的暗樁還沒清完,按日常走就行,別刻意靠近房車招眼。」
「懂行。」石滿倉點頭,「西牆和南門我死盯著。」
人走遠。
陳浪拉開裝甲門,側身讓路。
沈清辭一隻腳踏上踏板,停下動作,回望霧氣蒙蒙的江面。
「陳浪。」
「嗯?」
「要是剛才電話一直打不通,我腦子裡還是會冒出回家的念頭。」
陳浪把著車門鋼把手。
「想回就回。」
沈清辭偏頭。
「不按著我?」
「我替你鋪路查雷。主動往回走,跟被人拿槍指著頭押回去,兩碼事。」
她盯著那雙眼睛看了五秒。
「前頭要是江城有埋伏呢?」
「你想去,我把雷蹚平陪你進。」
「你就拿這套話哄人?」
「招不在老,好使就行。」
沈清辭垂眼盯著那張紙。
水汽把三個黑字洇成糊爛的一團。
她既沒撕碎,也沒找垃圾桶,兩指捏住紙角遞了過去。
「收好。」
「當傳家寶?」
「留著立案。」
「我還以為你要拿它擦鞋。」
「結案後墊桌腳。」
陳浪笑著封袋進兜。
「沈同學的廢物利用越來越高級了。」
「名師出高徒。」
鑽進車廂,厚重的裝甲門閉合。
懸浮球掛在車外哨戒,泰坦切斷所有坐標點回傳,開啟頻段掃描。
濕透的披肩甩上烘乾架,泥鞋踢進鞋櫃。
皮質手帳本端端正正擺在摺疊桌上。
書頁攤開處:
「收到父親消息,立即回家。」
鋼筆字規整得挑不出一絲毛病,附帶標準撤退圖。
沈清辭拉開椅子,拔掉筆帽。
筆尖重重扎進第一個字,橫向一路抹殺。粗暴的墨跡將整個短句徹底蓋死,再也摳不出原意。
她沒有停筆。
烘乾機在背景里發出低沉的蜂鳴,雨水砸碎在防彈玻璃上。
她在一行空白處寫下:
「消息先查驗。往哪走,我定。」
墨水滲進紙頁,她在底下狠狠添了一筆:
「什麼時候走,我說了算。」
筆帽「啪」地扣緊。
陳浪將薑茶擱在紙頁旁,杯底壓著熱氣。
「翻篇了?」
沈清辭把本子調轉方向,推過半個桌面。
「新行規。」
陳浪讀了一遍,摸出筆,在頁腳飛快簽上名字。
沈清辭挑眉。
「誰請你簽字了?」
「連署人。」
「我定的規矩。」
「你定你的,我加我的。雙倍火力覆蓋。」
她看著紙面上挨在一起的筆跡,嘴角拉出一個擋不住的弧度。
「准奏。」
「不用蓋印?」
沈清辭手腕翻轉,黑檀木佛珠磕在桌面上,碰出清脆的木音。
「這就當鋼印了。」
車外,渾黃的江水撕咬著石墩,一路向下游死磕。
她再沒分過去半個眼神。
桌面上的新墨色蓋死了舊規矩,字跡乾脆利落。
陳浪屈起指節叩了叩實木邊緣。
「掛在帳上的兩串薑糖,什麼時候結?」
「欠著。」
「逾期得交罰息。」
「二百五給七百分優等生批卷,放寬還款期限是基礎道德。」
「邏輯滿分,特批通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