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坦的提示音在耳機里響起時，陳浪剛合上那本深咖色的皮質手帳。
【營地南門外發現兩組重複步態。】
【其中一人與跳岩附近灰色雨衣男子存在同行軌跡，匹配度百分之八十三。】
沈清辭收筆的動作微頓。
筆尖在半空中懸了半秒。
隔著厚重的防彈玻璃，古城外的雨已經小了。
綿密雨絲織在青石板上，營地門口偶爾有挑著擔子的當地人撐傘經過，幾個穿衝鋒衣的遊客靠在對街屋檐下抽菸避雨。
一切看起來與平時毫無分別。
水面之下，趙玉蘭布下的暗礁已經逼近。
沈清辭沒有像以前那樣起身去確認。
她垂下眼睫，將鋼筆「咔噠」一聲塞回筆袋。
「兩串薑糖，給我記帳上。」
沈清辭抬起眼眸，語氣篤定。
「還有一頓飯。」
陳浪曲起指節，敲了敲手帳封皮。
「外面可還有尾巴盯著呢。」
「聽見了。」
「那午飯不吃了？」
陳浪挑眉看著她。
「我說的是去吃血粑鴨。」
她答得沒有半點猶豫，目光直直迎上陳浪的視線，不退半步。
陳浪靜靜看了她兩秒，眼底透出幾分讚賞，嘴角順勢往上一提。
「得嘞，七百分學霸點菜，我這個二百五掏錢。」
「順手……再把後面的小尾巴掐了。」
「少來，別又想自己一個人去逞英雄。」
沈清辭蹙眉。
「新規矩剛畫押，白紙黑字的，我可沒打算賴帳。」
沈清辭伸出手掌，掌心向上。
「說吧，你打算怎麼幹？」
陳浪沒有賣關子。
「關定位，瞎溜達。泰坦那邊把坐標切了，只留個對講機功能。」
他頓了一下，抬手在中控台上輕敲兩下。
安靜停在充電座上的懸浮球亮起一道幽藍光環，無聲脫離底座，懸停在兩人之間。
「直播接著開。」
沈清辭看向他。
「不是說好不露行蹤嗎？」
「延時三分鐘，背景全虛化，路牌、店名連帶人臉，能暴露位置的全打上馬賽克。」
陳浪懶散地靠著桌沿。
「他們撅著屁股盯梢，不就想看咱們慌沒慌嗎？」
「那就大方點，給他們瞅瞅。」
「瞅什麼？」
「瞅你這個債主怎麼逼著我還那頓血粑鴨。」
沈清辭唇角動了一下，又被她強行壓平。
「拿直播間當證人？」
「順帶放個煙霧彈。」
陳浪抬手在懸浮球側面一划。
【延時直播已建立。】
【延遲時間：三分鐘。】
【隱私遮擋模式開啟。】
【實時坐標回傳關閉。】
【異常設備追蹤持續運行。】
直播畫面亮起時，懸浮球鏡頭裡只出現了重卡生活艙內的一角。車窗外景色被泰坦處理成一片朦朧雨幕，連營地圍欄的輪廓都被自動虛化。
久等的觀眾瞬間湧入。
在線人數從幾千一路往上躥，眨眼便突破十萬。
【終於開播了！】
【報平安就行，不問位置，誰問誰是偷拍狗！】
【今天直播間紀律委員全員上線。】
【清辭手裡的手帳呢？新規矩寫完了嗎？】
【浪神你最好解釋一下，為什麼跳岩救完人就失蹤！】
陳浪抬眼看向鏡頭，依舊是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
「人都好好的，中午飯也沒少吃一口，大伙兒別急著給我貼尋人啟事啊。」
彈幕翻得更快。
【聽見午飯兩個字我就放心了。】
【血粑鴨！血粑鴨！上午的賭注別想賴！】
【清辭快監督這個二百五還債！】
沈清辭瞥了一眼彈幕。
「瞅見沒？」
她伸手指向屏幕。
「網友們可都盯著你還債呢。」
「十萬個監工盯著，我這壓力是真不小。」
陳浪點開管理員面板，將「鳳凰」「營地」「虹橋」「實時位置」等關鍵詞全部加入隱藏列表。
「不過醜話說前頭啊，直播有延遲，背景也糊了。大伙兒別瞎猜位置，別來蹲點，更別堵大街上。」
沈清辭站到懸浮球旁邊，補上一句。
「我們今天走到哪算哪。直播就看看風景吃吃飯，具體在哪兒一概不報。」
【收到，不猜地址！】
【保護隱私，從我做起。】
【誰敢發定位直接舉報。】
【好好玩，我們隔著屏幕陪你們走就行。】
陳浪關掉彈幕語音提醒，轉頭看向沈清辭。
「咱們從北邊走，看看哪個不長眼的會跟上來。」
「盯上了之後呢？」
「到時候你說了算，是接著逛，還是回車裡躲清閒。」
沈清辭抓起桌邊那條白薇薇送的扎染披肩，隨意搭在肩頭。
手腕上那串黑檀木佛珠從袖口露出半圈。
她伸手將佛珠推回去，又看了眼已經進入跟隨模式的懸浮球。
「先去吃飯。」
陳浪看著她利落的動作，輕笑出聲。
「喲，這麼穩得住？」
「人家費這麼大勁，不就盼著我嚇得滿大街亂跑嗎？」
她伸手拉開厚重的裝甲門。
江風裹挾著水汽撲面而來，吹起她額前的鬢髮。
「我今天還就不隨他們的願，熬死他們。」
直播畫面經過三分鐘延遲，才將這句話送到觀眾眼前。
彈幕當場炸開。
【清辭這句話帥炸了！】
【她現在真的不一樣了。】
【以前遇到事只會沉默，現在直接讓對面加班。】
【後媽派來的人：聽我說謝謝你。】
【你們注意安全，別為了直播冒險！】
陳浪拎起門邊的黑傘跟上，語氣縱容。
「現在這活兒是越來越難幹了。」
「欠債的廢話也挺多。」
懸浮球無聲掠出車門，先一步升高。
它沒有拍攝營地全景，而是在泰坦的控制下，將鏡頭牢牢鎖在兩人肩部以下。沿途出現的門牌、建築邊角與路人正臉，全部被流動的馬賽克實時遮擋。
兩人避開了營地正門。
石滿倉極有眼力見地幫忙打開北側運送物資的小鐵門。
門外是一條貼著河岸延伸的窄路。
石階常年泡在水汽里，有些濕滑，青苔頑固地壓在牆根。路上只有零星幾個挑菜的居民，以及收傘回家的遊客。
遠離商業街的喧囂，透著一股市井煙火氣。
剛邁出兩步，泰坦的機械音落進耳機。
【第一目標仍停留在南門，疑似放風。】
【第二目標移動，正在繞向北側河堤，速度加快。】
沈清辭的腳步連半個節拍都沒亂。
換作以前，聽到「有人跟蹤」這四個字，她絕對會驚恐回頭，四處尋找退路，等著陳浪告訴她該怎麼辦。
這一次，她連餘光都沒有往後瞥。
「離多遠？」
她聲音壓得很低，只有耳麥能夠收錄。泰坦自動將這一句從延時直播音軌中屏蔽。
「八十七米。」
陳浪目光掃過江面。
「隔著兩排平房，還在死角里蹲著呢。」
「能瞅見咱們嗎？」
「這會兒看不見。」
「那就接著走，別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