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街上的人群散開。
沈清辭仍被陳浪牽著。
她走下石階,左手腕上的佛珠垂在袖口外。
平日裡,她總會把佛珠往下拉,死死遮住那一小段皮膚。
今晚沒有。
木珠隨著步子相撞,發出細碎的聲響。
那輛企圖綁人的麵包車已經被警方扣下。
她還站在這裡,還在走。
還在自己選擇下一步往哪裡去。
陳浪低頭掃了一眼兩人交握的手。
「隊長,手借我牽這麼久,按鳳凰城的行情,該收利息了。」
「你欠我的薑糖還沒還。」
「那就記帳。」
「你已經欠三串。」
「再加一串牽手費,剛好湊個整數。」
沈清辭手腕動了動,卻沒有真的掙開。
她側過臉。
「你什麼時候開始收這種利息了?」
「剛才有人試圖把你帶走,我受到了精神損失。」
「你受什麼損失?」
「差點沒看住人。」
陳浪語氣懶散。
他的目光卻不動聲色地掃過街角、檐下和橋洞陰影。
泰坦已經接管了附近公共攝像頭。
四個明面跟蹤者被警方帶走,但還有兩道異常信號沒有消失。
一枚信號在茶樓附近停留了二十七秒,隨後斷開。
另一枚信號沒有離開城樓,而是沿著江岸向下游移動。
敵人沒有撤乾淨,只是換了位置。
陳浪沒有告訴沈清辭。
今晚她已經被迫在生死線上走了一遍。
他不打算把每一道陰影都塞進她的眼睛裡。
但沈清辭忽然停下腳步。
「還有人?」
陳浪偏頭:「什麼?」
「你牽我的時候,拇指一直在動。」
「這是新發現的按摩手法。」
「你在數脈搏。」
沈清辭直視他的眼睛,聲音極輕,卻沒有半點猶豫。
「還有人盯著我們,對嗎?」
陳浪收起臉上的漫不經心。
「隊長現在越來越難糊弄了。」
「回答。」
「有兩道信號沒消失。」
「那還逛嗎?」
「逛。」
「為什麼?」
陳浪握緊她的手,骨節避開她腕上的紅印。
「因為他們想讓你從今晚開始,走哪一步都嚇得先問別人。」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遠處昏黃的江面。
「我偏要讓他們看著你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沈清辭看了他兩秒。
她轉身朝下遊走去。
「那就去坐船。」
南華門下游遠離主街,遊客稀少。
江邊停著幾艘舊船,岸邊的木樁被水拍出空洞的輕響。
一名老漢坐在烏篷船頭收繩,腳邊放著一隻竹簍。
陳浪抬手敲了敲船舷。
「老爺子,船還接客嗎?」
老漢抬頭掃了他們一眼,目光停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今晚不接散客。」
陳浪從衝鋒衣口袋裡摸出兩包薑糖,連著一盒熱糯米糍一起放到船頭。
「帶女朋友避風,半個時辰,您開個價。」
沈清辭耳朵發燙。
她剛要開口,陳浪已經看了過來。
「隊長,有意見現在提。過了這道碼頭,我就當默認了。」
她看了看老漢,又低頭看兩人牽著的手。
「半個時辰,別超時。」
老漢咧嘴笑了。
「小伙子會說話。上船。」
陳浪先跳上船。
他在船板上試了試受力位置,確認沒有鬆動,才轉身把手遞給沈清辭。
她沒提傷處,直接把手搭了上去。
烏篷船離開岸邊。
搖櫓聲切開水面,兩岸燈火逐漸拉遠。
沈清辭坐在船艙一側,手帳擱在膝上。
陳浪靠著船柱,抬手掀開一角篷布放風進來。
下一刻,一道電子提示音在他腦海里炸響。
【緊急任務:化解廊橋危機。】
【任務評價:超額完成。】
【獎勵:聲望值二十萬。】
【獲得技能:神級非遺鼓樂通感。】
陌生的鼓樂譜系在意識中瞬間鋪開。
鼓腔的材質、鼓面的鬆緊、木槌落下的位置。
甚至不同力度對應的餘音,像是早就刻進了他的肌肉記憶。
遠處哪怕只響一聲,他也能從回聲里聽出鼓面是否受潮。
陳浪垂下眼,指節在船板上隨意敲了兩下。
咚。
咚。
沉悶的回聲順著木紋傳開,竟精準壓中了遠處隱約傳來的某種鼓點。
老船夫猛地回頭:「懂鼓?」
「剛學會一點。」
「你這學得可夠快的。」
「主要是老師教得好。」
沈清辭抬頭。
「你又要把功勞算到自己身上?」
「我說的是老爺子。」
老漢笑著搖櫓,不再追問。
沈清辭從包里取出那盞破損的荷花燈。
燈紙沾了水,邊角皺成一片。
她將蠟燭放進燈座,按動打火機。
江風一卷,火苗剛亮便斜向一旁。
她護住燈口,第二次點燃。
火光剛穩住,船身又被水流推了一下。
陳浪脫下黑色的始祖鳥衝鋒衣,撐在船頭兩側。
「你披上。」
「我不冷。」
「穿上。」
「隊長,你現在這發號施令的口吻越來越熟練了。」
陳浪把衣服遞過去,自己拎著兩邊衣角站在風口。
寬大的外套擋住江風,燈紙里的火苗徹底穩了下來。
沈清辭盯著那點脆弱的光。
「小時候,東西只要弄髒一點,趙玉蘭就會讓我去琴房罰站。弄壞東西,要站到天亮。」
「她挺閒。」
「她說規矩能讓人變好。」
陳浪靠著船篷,視線落在她攥緊的手腕上。
「規矩這東西,是給不敢掀桌子的人定的。」
他語氣平靜,卻透著股野性。
「要是只知道服從規矩,和擺在琴房裡的死木頭有什麼區別?」
沈清辭指節泛白。
「那你覺得,人應該怎麼活?」
「先活下來。」
「活下來以後,再去決定弄死誰。別人才有資格談大道理,想讓你閉嘴的人,不配跟你談規矩。」
船艙內安靜得只剩水聲。
沈清辭捧起荷花燈,身體探向船沿。
陳浪伸手托住她的手肘,等她站穩才鬆開。
荷花燈落入江面,順著水流朝下游漂去。
燈紙皺著,燈框歪著,火光卻一直死死亮著。
沈清辭看了一會兒。
「它還能走。」
「破成這樣都沒沉,脾氣比你硬。」陳浪評價。
「我以前會把它丟掉。」
「現在呢?」
「捨不得。」
陳浪笑出聲。
「那就留著。」
「壞成這樣,留著有什麼用?」
「至少能告訴你,東西壞了不等於廢了。」
沈清辭沒有接話。
她坐回船艙,手掌壓住那串佛珠。
木珠被她一顆顆撥動。
突然,動作停住了。
她抬起左手,一點點把佛珠推到了腕骨上方。
一道道淺色的割痕露了出來。
江面燈光搖晃,痕跡被照得清清楚楚。
陳浪沒問她疼不疼,更沒有擺出同情的姿態替她遮掩。
「以前我覺得這些痕跡丟人。」
沈清辭盯著自己的手腕。
「但今天我發現,我能活到現在,命夠硬。」